COLD SLEEP by:木原音濑
高岛透心想,这种感觉就像整个脑子的每个角落都被吸尘器扫了一遍吧?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而且不管再怎么回想,脑子还是像作画前的白纸般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空间什么都没有。堆在房间一角的箱子,让这个看似客厅的地方跟货仓没什么两样,证实了男人所说——他刚搬来没错。
从没有窗帘的窗外可以眺望到昏暗的夜色。随着一声轻响,暖器机旋即动作起来。吹着还没变暖的风,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男人把透的行李放在壁边后,迳自走进开放式的厨房。连外套也没脱的透茫然凝视男人的背影,他仍旧如此沉默。来到这里之前,两人先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吃饭,当时的气氛就跟守夜没什么两样,沉重且令人难耐,周围的吵杂更突显自己这桌的安静。或许在意的只有自己而已吧,男人的表情一如先前,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思绪。有些人或许很不爱说话,但这个男人可能比那些沉默的人还要极端地少开口。
透在两个小时前出院,本来可以更早,却因为配合男人下班时间拖晚了。透一开始在病房等着男人,近黄昏时改到等候处去。为了打发时间看着电视时,一个从入口探出头来的护士还笑着问“咦?我还以为你已经出院了”,透也只有苦笑以对“接我的人七点才会到,我被新病患给赶出病房了”。
到了晚上六点,医院四处飘散的食物香味让透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心想他怎么还没来时,刚才那护士换上便服准备下班前又绕到等候处来,塞给他一些喝茶配的点心。
“你出院之后会变寂寞呢。连池上老先生看起来都有点无精打采呢,他大概已经把你当孙子看待了。”
因为骨关节脱臼住院的池上老先生不但饶舌又喜欢冷嘲热讽,护士们都偷偷叫他“臭老头”。刚好睡在他对面病床的透算是倒楣吧,三不五时就被他抓着大谈“昭和的激动期”,除了老先生所属的航空部队外,透连他次男的孙子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知道我要出院时,还说‘这样会比较通风一点’哩。”
身高一八零的透每次经过池上老先生面前就会被他叨念“不要遮住太阳”“长得那么高大真碍眼”之类的牢骚。但护士摇晃着右手食指啧了两声。
“他是嘴坏而已,其实很喜欢你。之前还有病患不喜欢听他唠叨而要求换病房,但你没有这么做吧?”
他只是不善拒绝而已,并没有多爱听。护士笑着拍拍透的肩膀。
“往后虽然会很辛苦,不过你是个好孩子,应该可以度过难关的。加油喔。”
或许对方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但鼓励的话听在透的耳里还是很高兴。尽管这并无法消除他心中的不安。出院之后就不能以“病人”来当挡箭牌了。就算没有恢复记忆,也必须要投入社会。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会做都一样。
听到了喇叭声,透才回过神来。在发呆的当儿房间已经变暖,开水煮开的气声从厨房里传来。
透走到窗前,想知道喇叭声从何而来,可惜窗外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见。映照着黑夜的玻璃上,出现一名年轻男人陌生的脸。那是自己每天都要看的脸。都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他还无法适应这张“脸”,这张名叫“高久透”的二十二岁男人的脸,也是自己的脸。但每次看仍旧像在看别人照片一样陌生。
地板的挤压声让他转过头来。男人拿着两个马克杯缓缓走近,那香醇的味道弥漫在这杀风景的房间里。男人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谢谢……”
那是跟医院自贩机完全不同的浓郁咖啡。男人走到窗边,边喝咖啡边眺望夜景。他说自己叫做藤岛启志,今年二十八岁。身高比透矮了十公分左右,身材纤细,脸上的五官也都不大。相貌端正的他看起来会不引人注意,多半是被那令人无法猜透心思的面无表情所影响。不论何时都梳理整齐的头发,连一条绉褶也没有的衬衫,都配合着他的神情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冰冷印象。然而周遭的评价似乎无法影响男人,他仍旧我行我素,却不是全然冷漠。
男人转过头来,跟透视线相遇后不自然地转开。
“我帮你准备好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不够的话尽管告诉我,不用客气。”
“真的……很感谢你。”
面对透的诚惶诚恐,藤岛继续而无表情地喝咖啡。他怎么不跟普通人一样地回应,好歹也说句“不用客气”或是“以后也请多指教”,这样自己也能轻松一点。这种连话都接不下去的感觉让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每次跟男人讲话都是这种模式。
跟藤岛在一起已经三个月了,自己对他总是还有点客气,而他似乎也保持着距离。透很难想像自己以前居然跟这个男人像好友一样地说话。如果是“前辈和后辈”的话还可以理解,但藤岛一开始就明说了“我是你的朋友”。
“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今天一整天也没做什么事,是没有累到需要休息的地步。但一想到“休息=一个人”时,透忽然极度想从现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藤岛点点头。进房之前,透把喝完的马克杯拿到厨房去洗。不知道怎么使用水龙头的他,转不出热水只好用冷水洗,没两下手就冰得快冻僵了。
他拿着自己的行李,摩擦着双手往那个一进门藤岛就说“那是你房间”的方向走去。一踏进房间,满室就像春天般温暖。透呆站在只有一张床的六坪大房间,听着暖气机转动的声音。
“我是谁?”
他问着自己。可惜答案并示藏在他脑子里的任何一个抽屉里。
他好像在三个月前,就是八月中旬发生车祸。记忆会如此暧昧,是因为这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自己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只有醒来的时候,看到环绕在自己四周的治疗机器而已。
他一睁开眼,护士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知道别人在问他的名字,却说不出来。而且不只名字,他连自己的年龄、地址、工作、家人全都像被橡皮擦擦掉般,忘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够混乱了,没想到医生和护士似乎比他更紧张。半晌之后,一个男人走进病房,是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表情僵硬地凝视他几秒后,对医生说“没有错,他就是高久透”。高久透……高久透……即使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也毫无反应,就像听着别人的名字一样。
他的伤包括脸部擦伤、右肺损伤,肋骨和锁骨骨折以及右腕脱臼,加上头部受到重击导致记忆受损。肉体上的伤害只要住院三个月就可以痊愈,但记忆就好像遗落在车祸现场般……还是没有找回来。
完全空白的记忆令人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被谁抚养长大、有过哪些朋友或有什么样的学生时代,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又想做什么……。那种前后都看不到道路的感觉让他战栗不安,他忍不住要向旁人倾诉自己的不解和痛苦。这时,出事之初所送抵的医院急诊室医生这么告诉他:
“以失去记忆的病例来说,很难说何时能够恢复过来。说得极端一点,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二十年后。我劝您与其烦恼过去,不如积极面对未来如何?高久先生您还年轻啊。”
开什么玩笑。失去记忆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松。我连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对什么有兴趣都不知道,又要怎么去展望和面对未来?要怎么从零出发?想这么反驳医生的透,最后还是咬唇把话吞下去。
他在那家医院住不到一个礼拜。因为藤岛坚持把他转到“有熟人”在的别家医院。对方虽然没有事先跟透商量,但找不到拒绝理由的透也就顺着男人的意。
在住院这段期间,唯一来探望自己的只有藤岛。他只能寄望从每天都来看自己一次的藤岛口中知道一些往事。但是极端沉默的藤岛却拖慢了透重筑起自己记忆的脚步。
据藤岛的说法是,透自小父母双亡,是个连亲戚和兄弟都没有的天涯孤独人。学历是高中毕业,之前从事宅急便司机的工作。后来因为某些纠纷被公司解雇,住的地方也因为付不出房租而被退掉。
男人说得淡然,透也好像听着别人不幸般地毫无感觉。但是身体状况渐渐好转,需要面对出院的时候,他开始担心起往后的生活了。虽然自己的住院和治疗费可以用车祸的保险赔偿来支付,但剩下的钱并不足以支付新房子的租金。之前醒来时,藤岛说“这是你的贵重品”而交给透的袋中,只有印章和保险证,以及一个装着三万块钱的咖啡色信封。没看到手机的透讶异地问“我没有办手机吗?”,藤岛只淡淡回答“那是公司帮你办的,你在离职的时候也随便还回去了”。看来自己是没有手机。贵重品中连存折也没有,表示他没有存款,所以透出车祸时身上仅有的三千六百五十元加上信封里的钱,总额三万三千六百五十元就是他的总财产了。
他想跟藤岛借点生活费却很难启齿。这个不存在于记忆中的朋友,不管是保险或住院的细节全是他一手处理,此外还每天不间歇地来探望。照理说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才对,但藤岛莫名疏远的感觉却让透对自己的判断心生怀疑。
出院前一个礼拜,藤岛向透提出了“出院后,要不要暂时住到我那里?”的建议。透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隐约感到不安。他知道藤岛不是个坏男人,也知道他对自己很亲切,但那时而浮现难以言喻的疏远感让他一直很在意。
透曾经试着想打破两人之间的藩篱,问说“我们在哪里认识的?”结果藤岛沉默到几乎让透以为自己被无视之后才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再想继续问他在哪里时,他已经走出病房,话题就到此打住了。
即使一起工作,自己跟这个大六岁的男人之间会有什么共通点呢?过了三个月之后的现在,透还是搞不清楚。
或许是长期住院的影响吧。护士每天早上六点半来抽血时一定会醒来的透,似乎养成了习惯,即使搬到新住所也是按时醒来,看到墙壁上的时钟,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房间的空气相当冰冷,完全不想从温暖被窝里起来的透赖了半天床后,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赶紧跳起来,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一想到这里又不是医院,自己怎么可以赖床,透羞愧地走到门边。
看到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的藤岛,透下意识也挺直背脊。自己一头乱发和皱巴巴睡衣的邋遢模样让他感到羞耻。
“我要去上班……大概晚上七点半会回来。”
藤岛把一张对折的一万元纸钞和钥匙交给透。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肚子饿的话就去买点什么东西吃吧。”
透下意识退了两步。
“你给太多了啦。”
“剩下的你就买些必需品吧。”
把钱和钥匙塞到透手中后,藤岛就出门了。剩下的是挥之不去的尴尬感觉。透在财产在住院时因为买个果汁或是应付嘴馋时的食物后,已经去掉一半。剩下的钱顶多只能再撑一个月吧。虽然迟早都要面对这种状况……不过透这才体会到小白脸的感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平白接受男人的恩惠。他的伤已经复原,就算失去记忆也能工作。透激励似地拍拍自己的脸颊走出房间。
他洗完脸,拿出从住院时用到现在的T字形刮胡刀剃掉胡渣。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换上衬衫和牛仔裤,再穿上外套。把钥匙放进口袋后走出房门。走到大门玄关前的通路往下看,才发现靠后面一点的地方有个小公园,大概有国小的操场那么大。
他搭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公寓大门后,不时确认一下左右两边的路,然后才进入公园。他走在公园中央游泳池边的环状小路上,旁边有沙坑、秋千、单杠。距离水池不远处的小亭里,有两个带着小孩的主妇正在愉快谈天。
走过公园穿过前面的道路,就是有着拱门的商店街。看来相当老旧的商店街,连店的门面都颇老气。因为时间还早,没有一家店门是开的。穿过地下街就到地下铁站,对面有家书店,稍远一点可以看到药妆店的招牌。
几次回头确认藤岛公寓的位置后,透才敢放心在周围散步。万一迷路回不了家就惨了。他不知道藤岛家的电话和地址,就算迷路跑去找警察救助也说不出自己的姓名年龄。冷风刮起几处黄叶划过他的耳边落下,他缩起背,冷得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不敢走远的不安让透到了药妆店就折回来。走着走着听到腹中咕声大作,便朝公园外侧走去,正好看到斜对面的一家便利商店。透走到门口,发现了贴在玻璃上的招募人才广告,一直看到店员好奇地探出头来。
藤岛晚上八点才回来。他一脸疲惫地走进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透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就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放在两人用的厨房餐桌上。
“我买了晚餐回来。我要去换衣服,你可以先吃。”
藤岛说完就迳自回房。透把袋中的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等藤岛出来之后再一起吃。他买了两个综合便当和两瓶茶。跟其他独居的男人一样,藤岛也不自己下厨。
换好衣服出来的藤岛开始默默进食。他吃完便当,把空盒丢到垃圾桶后就要进自己房间,透赶紧叫住他。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藤岛回到厨房餐桌旁坐下,他看着透手边的资料低语:
“履历表……”
“我要到公园旁边那家便利商店打工,时间是晚上,对方要我写好履历表后明天送过去。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所以……。履历表一定要从小学校名写起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履历表发呆。
“不用写小学名字。只要写高中和以前待过的公司就好吧。”
“高中……”
就是想不起来啊。透叹了一口气。
“都立祥阳学园。”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透抬起头来。
“你的高中校名。”
看到藤岛向自己伸出手,透赶紧把笔递给他。藤岛在垫于履历表下的厚纸板上写了高中校名和透三个月前就职的公司名称。透参考着履历表中所附赠的范本照抄起来。
“你为什么要到便利商店打工?”
藤岛的口气虽不严厉,却隐隐透着责备。
“那里比较近,而且很快就能赚到钱。一直受你照顾我觉得过意不去,也想自己存点钱……”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男人的声音僵硬。
“但是我不喜欢一直受别人照顾啊。对了,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整理一下堆在墙边那些箱子吗?”
“你没必要做那些事。”
“是有些箱子不方便打开吗?”
“我不是请你来帮我整理房间。你完全不用做家事,只要顾自己就好了。”
透知道藤岛是尊重自己才这么说,但他没有悠哉到直接依赖别人的付出和好意。
“反正我白天没事,太闲的话也浑身不自在,你就让我整理吧。”
藤岛皱眉板起脸。只是整理箱子而已,需要这么严肃吗?在漫长的沉默后,男人终于开口:
“你高兴的话就整理吧,但绝不要把做家事当作是‘自己的义务’。”
透虽然被便利商店采用,不过从半夜零点上到隔天早上八点的夜班一开始实在很辛苦。在鸟啭的清晨,跟才刚要去上班的上班族擦身而过,一回到家里累得倒头就睡,一直睡到黄昏才醒过来开始活动,透觉得自己好像快变成吸血鬼了。不过这种夜猫子生活才一个礼拜就习惯了。
他没有把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告诉同事,他不想被同情和好奇。
一个叫楠田正彦的大学生也跟透一样上夜班,只差两岁的两人很快就要好起来。聊久了之后难免会出现一些类似“你是哪里人?”或是“你高中是什么社团?”的问题,透一开始还随便敷衍,后来懒得撒谎就先跟他下但书叫他别泄露出去,然后把实情说了出来。
一开始楠田还以为透在开玩笑,透也懒得跟他强调。三天后,楠田才回问他“你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他没有同情失去记忆的透,只觉得好像漫画里会出现的剧情般有趣。回到家里也是看着一张死气沉沉脸的透,反而觉得楠田这种不深入却又明朗的接受方式让他轻松多了。
这天晚上,他也跟楠田上夜班。夜班和日班不同,就算客人少,该补的货和整理打扫一样不能少。刚跟日班交接过的两人懒得立刻上工,就站在收银台里面发呆。楠田还A了架上一本漫画,在监视器的死角偷看。
“你正月也要来上夜班吧?”
“是啊,店长有问我要不要上。”
“我去年有上过,从除夕到初三可是会累死人哩。一大堆参拜还是去看日出的客人,反正就是源源不绝。”
“无所谓啊,反正我又没事,而且正月上班的时薪比较高吧。”
楠田夸张地叹了口气,合上杂志。
“是不是你那个阴沉的同居人回老家你会寂寞,所以不如来上班的好呀?”
透皱起眉头。
“干嘛说什么阴沉这么难听啊?而且藤岛又不回老家,他跟家人好像处得不太好。”
“是吗?”
“他是说已经退籍了……”
楠田瞪大眼睛。
“退籍?你的意思是说脱离家里的户口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耶。”
“是啊,我也有点在意,不过这种事总是不方便问。”
人家也有人家的私事啊。如果藤岛不主动说,透想知道就非开口问不可。像他不回老家的事,也是透主动问才知道。
搬到那间公寓已经一个月了。跟原是陌生人的楠田都可以变成无话不聊的朋友,跟藤岛却还是保持着距离。而无法缩短距离的原因是受藤岛照顾的心虚,以及上班后相处时间变短。过着一般生活模式的藤岛跟夜猫子型的自己,两人只有在吃晚饭的时候才会见面。藤岛在吃饭时也不说话,一吃完就关到房间里去,透连跟他聊天的机会都没有。
可能是工作忙碌的关系吧,藤岛每天总是累着一张脸回来。不是低着头,就是走起路来一副无情打采的样子,一看知道疲劳过度。所以每当饭后他关进房里,透就想说他大概累坏了想早点休息。但是独自一人被留在客厅,连说话的对象也没有实在寂寞,然而无论透再怎么想说话,看到藤岛累成那样也不敢叫住他。
楠田打开漫画杂志中的广告折页,上面除了介绍女艺人的写真集之外,背面还有一些风景和动物的写真集。
“对了,我住院的时候很无聊,所以藤岛会带些书给我打发时间,全部都是写真集哩。”
“裸体写真集吗?”
“如果是的话还算有用处。”
楠田哈哈大笑。
“怎么会带写真集这么奇怪的书?要打发时间的话多半不是杂志就是电玩才对啊。”
“没错呀,不过他都专程带来了,我也不好意思抱怨……”
透住院的那段期间,藤岛带来的写真集就超过二十本。看到摆在病房架上的那些书,有些护士还误以为透喜欢照片。
“那是藤岛先生自己的兴趣吗?”
“我也很想知道。”
楠田眯起右眼。
“就是会有这种人啦,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也会喜欢。”
“别这么说啦,他也是一番好意。”
透还没看过藤岛的房间,有事的话都敲门找他,没有进到里面。藤岛虽然没说不 让他进去,他也不敢擅自进别人房间……。他开始想像,一打开最里面那扇门,眼前会出现一排大书柜,上面摆满写真集,旁边还有专家用的大型照相机。
“听你这么说……”
楠田把手放在后脑勺。
“藤岛先生这个人也不知道是细心、温和,还是有点脱线。”
藤岛这个男人是怎么想也让人想不透,真想要了解他的话,可能还需要多一点线索。
不过透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是个坏人。”
跟楠田聊藤岛那天,随着下午五点的闹钟声起床的透穿上外套,戴好手套和围巾,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出外采买晚餐的食材。
他跟商店街的欧巴桑们讨价还价完,一回到家就开始做饭。做好鸡肉盖饭后,他准备等藤岛回来再淋上最后的蛋汁。
知道藤岛从不做饭烧水之后,透就开始自炊。眼看藤岛每天都在便利商店附近的超市买便当和小菜,两人份的餐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可以自炊,起码能稍微减轻藤岛的负担。当他提出“我可以自己做晚饭吗?”的要求时,藤岛干脆地答应了,但一看到透做的是两人份就立刻要求他停止。藤岛意指透只要做自己的就好,可以不必管他。明明在餐费或服装等方面都慷慨资助他的藤岛,却极端厌恶透为自己做些什么。
但是透也不想一直过着这种近乎小白脸的生活。为了对抗这个顽固的男人,他拟了一套作战策略。如果对藤岛说,自炊是为了省钱,他一定不会答应,所以透换了一个“我想自己做饭”的迂回借口。也算是自己的兴趣吧,透还可以把做好的成品跟藤岛一起分享。
刚开始自炊的时候非常辛苦。透本来以为自己从前很会做菜,心想凭感觉去做应该没啥问题,没想到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还连累藤岛要吃难吃的饭菜。然而不管是水放太少煮得太硬的米饭,或是炒过头一点嚼劲都没有的青菜,还是煎焦的汉堡,藤岛都毫无怨言且面无表情地吃下去。
摸索了一阵子之后,透的手艺好不容易精进许多。只要照食谱说的量下去控制,味道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一天,藤岛七点半才回来。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藤岛难得地对透说“吃完饭后我有事想跟你说,麻烦你留在客厅一下”。透揣测他是不是打算叫自己搬出去。
吃过晚餐,透泡了两杯咖啡,在客厅的沙发跟藤岛面对面坐下。一个星期前,沙发进驻了藤岛家。箱子都已经整理好,窗帘也挂上去了,看着老是一点生活感也没有的客厅,透无意中自言自语“如果有沙发就好了”,隔天,藤岛就给他一张信用卡托他去买沙发。自己一句话就让藤岛破费,透过意不去地说“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不用当真啦”,但藤岛还是坚持。既然无法说服这个顽固的男人,透只好选了一套既便宜坐起来又舒服的沙发组。自从这套有着复古茶色的沙发送到之后,一吃完饭就关进房里的藤岛也变得会在客厅多停留片刻。
藤岛递给透一个书店的纸袋,透又开始心情复杂起来。那是打工时才跟楠田看过的,漫画杂志广告折页上的东西。
“谢谢你……”
人家特地买来的东西,透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只得低头称谢。翻着手上这本名为《东京风景》的写真集,充满怀旧色彩的城镇风景在纸上生动地活跃起来。
当透把写真集放到一边时,藤岛又拿出一个比杂志更大的纸袋出来。透不解地看着藤岛,对方只叫他先打开来看。拿出来的是一本上面印着“SHOU摄影技术专校”字样的大学资料。
“这所学校位在距离这里五站远的地方。入学条件是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历皆可。面试和论文在三月举行,四月入学。”
“请等一下。”
透慌忙把资料放在桌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上这所摄影专校吗?”
“我觉得不错。”
男人的眼神清楚写着认真二字。
“我知道把摄影当职业很辛苦,不过你还年轻,就当是个挑战也不错。学费方面我会资助你,你如果不愿意,就当是我借你的,何时还都行。”
等一下,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摄影或是想进修啊,为什么藤岛会买写真集,又突然拿入学资料给他?如果自己对摄影有点兴趣当然没什么不好,但去上一所自己完全没兴趣的学校,还要拿这个当职业,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敢直视藤岛的透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
对方讶异地回问。
“你虽然送给我不少写真集,但我完全没有想自己动手拍的想法啊。”
“接触之后就会有兴趣啊。”
藤岛似乎不把透的拒绝当一回事,迳自拿起桌上的写真集翻了起来,然后停在某一页上浮现微笑。那是一张小女孩抱着娃娃,站在旧杂货店前哭泣的照片……。
“你能拍出感动人心的照片,我想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摄影师。”
他连碰也没碰过照相机,凭什么根据这么断言?
“距离入学时间还有三个月,你好好考虑吧。”
藤岛走出客厅之后,透眺望着留在桌上的写真集。他也觉得那些照片拍得很好,能够从画面感受到人的气息,但却激不起一丝自己也想拍拍看的冲动。
深夜的便利商店里没有半个客人。每天凌晨四点是客人最少的时候,一直要到第一班电车发车才会陆续有人上门。所以这段时间可说是一天中“被遗忘的时光”。
被好货的透走回收银台,看到坐在里面的楠田困倦地半闭着眼,还打了个大呵欠。
“……虽然忙起来很烦,但太闲也很无聊。”
“是啊。”
楠田揉揉眼睛叹了口气。
“今天是二十四号吧?”
透拍了拍放在柜台旁的圣诞老公公玩偶的头。
“是啊,就是一年一度的圣诞夜。”
楠田一副受不了状地搔搔头。
“我们完全是受了西欧文化的影响。日本人只要过年就好啦、可恶!”
楠田前几天才刚跟交往两个月的女朋友分手,本来还愉快地计划圣诞夜要做什么,却因为情海生波而摇身一变成了反对圣诞派。透苦笑地看着他。
“对了,我之前问过朋友,真要玩摄影的话,可得花上不少钱哩。”
“是吗……”
楠田凝视着透的脸。
“藤岛先生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就是那样啊,一碰面就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明明叫他要好好考虑的藤岛,或许是察觉到透真的没兴趣,只要看到他就不停地问“你决定了没有?”。他虽然想回答“我还在考虑”,但老实说,被问久了真的很烦。
“藤岛先生与其说是你的朋友,倒像包养你的人。”
听到楠田这么说,透觉得自己真像个小白脸一样,心中十分不悦。
“你上次跟我说过后我有在想啊,搞不好你在失忆之前就对摄影有兴趣,或许还说过想成为摄影家呢。”
“应该没有。”
“你不是失去记忆吗?这很难说吧?”
透用手指轻敲着桌面。
“如果我在失忆之前就喜欢摄影,看到写真集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啊。住院那段时间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本,却一点也不想自己动手拍。”
“那你要不要问问藤岛先生本人啊?为什么要你去上摄影专校的理由。”
老实说他不是没想过,想问却问不出口。藤岛偶尔会把写真集拿到客厅来看,有些是透也有的,不过藤岛从没开口向他借,而是直接多买一本自己拥有。透觉得藤岛是喜欢照片的,尽管他从没开口说过,不过他看着写真集的眼神比自己认真而且温柔。
所以要透学摄影必定是藤岛自己的希望,透很怕自己断然拒绝的话,会让已经不算太亲密的关系变得更加疏远。而且万一发生争执,藤岛把自己赶出去的话,完全没有过去记忆的他就变成孤单一人。所以他即使不愿意,也不敢直接说讨厌或是拒绝。
自动门在这时开了,随着客人进入,店内亦随之响起特殊的电子音。透和楠田同时回头,反射性地异口同声说“欢迎光临”。看到来客是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男人,两人心中都开始警戒起来。店长之前有交待,愈接近年底强盗愈多,尤其是在这种时间带。
但透一跟男人视线相交后,警戒心就像烟雾般消失无踪。来客是藤岛。他慢慢逛了一圈后,拿着一罐即溶咖啡和巧克力走到收银台前。
“总共是五百七十三元。”
男人掏着钱包。明明住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有点奇怪。透向藤岛搭话:
“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藤岛抬起头。吃晚饭时透就觉得他的脸色难看,现在看起来又多了一层惨白,眼里泛满血丝。
“有份资料一定要做完,可是我很想睡觉……想泡咖啡却发现喝完了,愈喝不到就愈想喝,所以才出来散散步顺便买回去。”
藤岛连叹气声都充满疲累。
“你工作很忙吗?”
“一年到底哪家公司都一样吧?你也要好好加油。”
店里的音乐换成轻快的圣诞歌曲,伸手要接零钱的男人忽然停下。
“……哦。”
自言自语完之后才拿了找钱走出店外。藤岛离去后,楠田兴致勃勃地凑过脸来。
“他该不会就是藤岛先生吧?”
听到透回答“是啊”,楠田哦了一声。
“我之前就看过他好几次了。听你形容还以为他是那种闭塞的人,没想到看起来还满正常的嘛。”
“我可没有说他是闭塞的人啊。”
“话是没错。”
客人又进来了,这次是个年轻的女子。透边打着收银机,边想着藤岛疲倦的表情。今晚弄点好料来替他补一补吧,而且又是圣诞节……正好有个吃大餐的名目。他边找钱边开始想今天的菜单。
到了商店街,透在熟识老板娘的推荐下买了火鸡肉,试吃过照烧口味后,发现美味不输给鸡肉。再加上奶油浓汤、酒渍鸡肉、水果沙拉,几道菜摆下来,餐桌看起来比平常丰盛许多。
都已经准备好大餐了,主角的藤岛却还没回来。捧着脖子躺在沙发上等待的透不知不觉睡着,被摇醒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抱歉我回来晚了。”
藤岛脸上有着明显的黑眼圈,表情比昨天还累。透站起来想去热菜,藤岛却把手上一个大纸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买给你的,打工来看吧。”
比起要接受馈赠的自己,买来送人的藤岛反而一脸期待的样子。透虽然隐约有不祥的预感,还是不辜负期待地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撕破包装,一看到盒子上印的照片,透二话不说立刻连纸袋一起还给藤岛。
“我不能收,请你拿回去退。”
藤岛不收。
“你不用跟我客气。”
“我没有客气。”
光看盒子外包装的说明就知道是台单眼相机,而且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你就当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吧。或许触摸到真实的照相机,你就会改变心意了。”
“请你拿去退吧。”
“没这个必要。”
“那我拿去退好了。”
听到这里,藤岛才知道透是打从心底不想要这台相机。本来疲倦却泛着欢欣的表情忽然阴郁下来。
“你不喜欢这台的话,那我去换别的机种……”
再也受不了的透大声说:
“不管是这台还是别台照相机我都不想要。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期待才送我照相机,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想从事拍照的工作。”
透终于说出口了。虽然害怕藤岛的反应,但也有种解脱的感觉。他对摄影真的没兴趣,光是有心没有用,得要有兴趣才行。
“你为什么会没有兴趣?”
藤岛的声音和表情明显地在责备着透。
“就是没有感受到魅力啊……”
“但是总有一天……”
听到男人依旧强调着可能性,透不耐地打断他。
“摄影不是只有兴趣就能从事的职业,需要一种‘想去做’的冲动。可惜我并没有这种冲动。如果抱着这种不置可否的心态去学习,相信也维持不了多久。”
透确定藤岛听到他的话了,但对方沉吟片刻后又低声说:
“我还是觉得你进这行好。”
自己都已经如此强调‘没兴趣’了,这个男人却完全不想去了解,透愈想愈火大。
“藤岛你为何要一直拘泥在‘摄影’上面呢?我不想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藤岛皱起眉头。
“我没有强迫你什么啊。”
不是一直问就是劝,还敢说“没强迫”?透气得踢桌脚泄愤,声音大到让坐在对面的藤岛吓一跳。
“这还不叫强迫吗?我只有你能依靠,你却在这种情况下不断地劝说我……我都说了对摄影没兴趣啊!”
“但是你没有说讨厌。”
“要不是顾虑到你的感受我早说了!我是在迂回地告诉你不要啊。”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就像面对闹别扭的孩子。那种表情更让透受伤。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你现在在便利商店打工,刚开始一两个月还能当作重新习惯回到社会的感觉,但都过了这么久,也该找寻自己想做的事。”
透想到最初那间医院的医生说过的话——
“……与其拘泥过去,还不如展望未来……”
他不是不明白医生和藤岛的意思,但说得容易,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有那么简单吗?透愈来愈不想跟藤岛沟通,开始自暴自弃起来。
“无所谓啊,我要继续打工,反正等记忆恢复之后我就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回到原来的生活。”
“你有没有想过要多久才能恢复记忆呢?”
藤岛毫不修饰的疑问让透握紧拳心低下头。
“或许是明天,或许终其一生也不会想起。与其等待那种不可知的未来,还不如现在就开始经营自己的生活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学摄影吗!”
透忍不住大叫出来。
“别这么冲动,我不想跟你争执。”
对方愈是冷静,透就更加亢奋。藤岛虽然强硬,透也知道他说得没错。或许他是对的,但此刻感情用事的透完全无法接受,只想抗拒。
“好啊,我恢复记忆就没事了吧?我会用力恢复从前的记忆!”
透用力敲打沙发背。
“你要怎么想起?”
在藤岛的追问下,透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我可以去问以前公司的同事……或是其他认识的人。也许就想得起来……”
“医生没有告诉你,就算拼命回溯过去也不见得有用吗?去找认识的人对恢复记忆没太大帮助。”
男人冷静得几乎让透想哭。他瞪了藤岛一眼后冲出客厅,关进自己房里,像冬眠的动物般抱着头缩进棉被里。他流出了悔恨的眼泪,咒骂着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自己和专制的同居人。
饥饿的感觉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桌上那丰盛的圣诞大餐于今想起只徒增空虚而已。半小时后,外面传来敲门声。……他知道对方是谁,所以没有回应。
“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藤岛隔着门向透道歉。听到他的道歉,透下意识松了口气。自己现在能依靠的人只有藤岛,他很清楚如果被抛弃,自己就孤零零了。
只要恢复记忆的话……透紧抓着棉被。只要能恢复记忆,想起藤岛以外的朋友和自己想做的事……就不用老是抱着这种悬空的孤独感过活了。
搭乘特急列车需时两个半小时的地方,就是自己从前所住的城市。一过了县境雨就变成了雪,看来这里还满接近内陆的。
昨夜,透下了决心要重返自己住过的地方。跟藤岛争执过后,他忽然极想回到自己的旧居看看,虽然不见得就能立刻恢复记忆,但起码可以找到一点自己跟过去的连结。
为了多找一些线索,透把藤岛说自己以前用过的箱子搬出来找了一遍,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衣服和餐具,全无任何有助于恢复记忆的东西。
决定回去的透却不知该回哪里才好。写履历表的时候,藤岛只告诉他高中和公司名称。藤岛坚持“回去没什么意义”,因此透不敢直问昔日住处和宅配公司的地址。
隔天,下了班的透第一时间先到医院去。一到外科病栋的护士站,认识的护士立刻探出头来说“你不是透吗?怎么了?”。他立刻表明想知道过去住所的来意,护士告知主治医生刚好在里面,就转身离去叫人。但主治医生也不知道透以前的住所,病历表上写的是藤岛的地址。热心的医生告诉透之前那家急诊医院的电话,要他去那里问问看。
那家急诊医院位于附近的另一个县市。当初透转院时,印象中似乎坐了很久的救护车,没想到居然位在这么远的地方。坐了好长一段电车,下站时已经开始下雪了。
到了急诊医院,那位医师还记得他,连说了两次“你的失去记忆让我印象很深刻……”。握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住所资料纸条,透在医院门口搭上计程车。不便宜的车资让他心痛,但是一想到回程要花那么多时间,他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找路上。上了车,他请司机按地址找路。
“大概是这里吧……”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司机停下了车子。透从车窗看到一幢老旧的双层公寓。外墙上的看板写着跟纸条上一样的“岩崎庄”三个字。他并未预想自己住在多高级的地方,却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么老旧的建筑物。透下了车,在公寓四周绕了一圈。壁上的铁板已经生锈,玄关门口的合板也只用木制的化妆板贴住,破烂的四角还向外翻起。
透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他无法想像自己在这个破烂公寓中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自己的确住过这里。透走到公寓门口,他曾经住过一楼的二号房,说不定隔壁的三号房还是一号房房客会知道自己的事。
正想要敲一号房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怒骂声。他吓得往后倒退一步,门立刻就从里面开了,一个染着红茶色头发的女人冲了出来。这个穿着薄毛衣、短裙以及夏季凉鞋的女人,对房里口气粗鲁地怒骂一句后,啪一声关上门。这时女人才发现透的存在,明显吃了一惊,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过。
“不好意思。”
透叫她也没有停住。追上去之后,女人才转过头来愤愤地叫他别跟上来。
“我有事想请问你……”
“叫你不要跟来没听到吗!”
透可以确定这个女人一定认识自己。刚才那第一眼已经很明显,他不想放过这个知道自己过去的人,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
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时,对方 惊叫一声后蹲在地上。透像钓鱼似地高高抓住女人的手腕,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请……请你站起来。”
女人赤裸的膝盖被雪给冻红了。
“坐在地上会冷,请你站起来。”
女人注视自己的眼神浮现出畏惧之情。
“你认识我吧?”
“……你在说什么?”
女人那比膝盖还要红的嘴唇细细颤抖着。
“我因为发生车祸丧失记忆。为了想起以前的事,才来住过的公寓看看……”
女人眯起右眼,狐疑地仰望着透。
“你能不能就自己所知告诉我,原先的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拜托你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忽然笑了,然后低声说“不会吧”。
两人来到公寓附近一家陈旧的小餐厅,女人在最里面的座位上吞云吐雾,跟所有人的反应一样,把透从头打量到尾,接着就想起什么似地吃吃笑了起来。
“你真的丧失了记忆吗?”
从她的口气猜测不出年龄,声音听起来倒还年轻,但显而易见的疲累双眼皮和过浓的化妆暧昧了她的年龄。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缓缓将咖啡送到嘴边,含笑地抬眼看着透。仿佛觉得等不到答案而焦急的透非常有趣似的。
“问我这个问题哦?其实我跟你也没多熟。”
“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部分就好。”
女人坐起上半身,把嘴里的烟喷到透脸上。不小心吸进的透呛得差点流泪。
“你干什么啦!”
女人坐回椅上耸耸肩。
“你就是遇到这种状况会毫不在乎打人的男人,不分男女。”
女人把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你是个既粗鲁又暴躁的人,只要我们有点吵,你就会过来骂人。眼神像流氓一样锐利,嘴也很坏……。我常跟老公说,你这个人的家教一定很差。”
骂人……打人……。透看着自己交握在桌上的手。打人需要极大的冲动,这世界上有人过得了这一线,也有人过不了。透很难相信自己居然是那种会轻易动手的男人。
女人看了他半晌后又开始笑起来。
“你现在在干嘛?”
“我住在朋友那里,目前在便利商店打工。”
“你就干脆忘了以前的事吧,现在的你比以前好太多了。丧失记忆对你只有好处。”
女人认真地大放厥词。
“直接重新过你的人生吧,总比哪天传出你车祸身亡,别人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的好。”
透缓步走在被雪浸湿的柏油路上。像灰尘般飘落的雪片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他插在口袋中的手冻得发痛,不知何时才会回温。
跟女人分手之后,回想自己过去的透愈想愈灰暗。他很难相信自己居然是个别人眼中的麻烦男人。
他照女人所说,从餐厅出来右转走了十分钟后,看到自己以前工作的那家宅配公司的营业所。透一走进那幢高大的建筑物,有几个职员发现了就满脸笑容地说欢迎光临。透一说出来意,柜台的女服务人员便微笑歪着头。明明是自己的事,却用像问别人的口气般说出来的透有点不安起来,女服务人员请他稍等一下后走到里面的房间。他环顾四周,虽然有人跟自己打招呼,却都没有出现讶异的神情。来到这里之前,透本来还想像着一进来就会被老同事包围着问“最近怎么样?”“在哪里上班?”之类的问题,但实际上却让他觉得有点落寞。
等了半晌,女服务人员带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出来。
“您说想问高久透先生的事,但我查了一下,这位高久先生并没有在本营业所就职的记录。如果您真的很想知道,我是可以帮您向其他营业所的人查询,只是短期打工的流动率很高,不见得能问出结果来。如果查到的话,我们会跟您联络。……在这之前想失礼请教一下,您为什么想要调查这个人呢?您是徵信社派来的吗?”
男人的语气虽然有礼,眼神却明显透露着狐疑。透不知道如果说实话对方是否会相信。透犹豫的态度更让男人起疑,他眯起眼睛再问了一次。
“那算了。”
透像逃命似的冲出宅配公司。外面的雪下得更大,加添了他心中的空虚。认识的人不好找,就算找到也不一定就能得到自己盼望的结果。算了,还是回去吧。正想要打道回府时,忽然看到一辆印着宅配公司名称的卡车正要右转进来。他停下来先让车子过了才走,到了路口左右张望着,不知该走哪一条才能通到车站。
“喂,高久。”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透讶异地转过头来。一个身着茶绿色连身制服的年轻男人从刚才那辆卡车上下来,朝自己走来。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
对方满脸笑容地跟透打招呼。他是个细瘦,脸上有着明显青春痘的痕迹,满脸红光的男人。
“自从你出车祸离职后,有传闻说你已经死掉了哩。”
“请问你认识我吗?”
男人哈哈大笑。
“当然认识啊,我们可是同事。”
透抓住男人的右手。
“你可以把详情告诉我吗?拜托你!”
男人交互看着透和自己被紧握的右手,一脸讶异地问:
“我还在工作耶。还有好几件货要送,送完后要回营业所一趟才行……”
“我之前在哪里工作?”
“你在说什么?就跟一样在北里的营业所啊。”
“求你告诉我详情,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可以等你下班,拜托你!”
男人半张着嘴,一脸痴呆样地看着透。
“你真的是高久吗?感觉好像怪怪的……”
“我因为车祸的关系失去记忆,完全想不起以前的事,所以才到这里找以前认识我的人。”
男人歪着头,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从夜间巴士的车窗望出去的景色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狭窄的座椅让透伸了伸懒腰。邻座的西装男人把右腿伸到走道外,在车身缓慢而规律的摇晃中打着鼾。
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的透正无计可施时,站员亲切地告诉他还有夜间巴士可以坐,才让他能在今天踏上归途。
透在脑中整理着今天所听到的事。把女人和同事所说的话兜在一起,想要拼凑出过往自己的模样。但两人说的都不像自己。听着他们的述说,透觉得好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晚上七点,透终于跟以往的同事,也就是石井在餐厅碰面。
“我真的以为你出车祸死掉了。”
他跟那个女人说着同样的话。
“你还真是命大啊,跟车相撞居然没事?”
石井从制服胸袋里拿出香烟点着。
“不是,是我没看路,才会撞上旁边的路灯……”
石井停下抽烟的手。
“等一下,应该不是单方面的车祸才对啊。你发生车祸没多久,我一个同事就说他当天有经过现场,看到挤在两台撞得破烂的车之间,满身是血的你被送到医院,还说你大概没救了。”
看到男人自信满满的口气,透也觉得奇怪起来。之前的状况是藤岛告诉自己的,但石井却说不是单方面的车祸。
“当时交通还因此阻塞了满长一段时间,应该是不小的车祸吧,不过新闻或报纸却都没有报导,才想说你跟对方大概都没什么大碍吧。后来你没露面就直接离职,连公寓也退掉了,想去探望你也找不到医院,所以大家才说你是不是真的死掉了。”
男人吐出一口白烟,顺便递了一根给透问他要不要抽,透婉拒后男人露出苦笑。
“这感觉太奇怪了,你该不会没抽烟吧?”
“是啊……”
“你以前可是个大烟枪耶,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丧失记忆连人的兴趣和嗜好都会改变吗?”
无法跟过去比较的透也说不出所以然。
“算了,无所谓啦。以为你死掉之后我也想过很多,为什么新闻没有报导呢?大家都在猜,可能撞到你的是个名人或是跟警察有关系的人,所以事情就这样被压下来了。事实到底是怎样?”
“我……也不清楚……”
“那你现在在干嘛?”
“我借住在朋友家,因为没钱只好去打工……”
“没钱?你不是有存款吗?”
石井歪着头。
“没有啊。”
“不对啊,应该有将近五、六万的存款才对。你之前有告诉我要做到明年三月,等钱存够了之后就要辞职。”
“但是藤岛没有给我存折啊……”
“谁是藤岛啊?”
“就是现在照顾我的人,好像是我之前的好朋友……”
石井皱起眉头。
“那男的真的是你的朋友吗?我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
疑问愈来愈膨胀起来。跟自己最初听到完全不同的车祸状况,还有应该存在却未出现的存折。透明明是来打听自己的过去,却愈听愈怀疑起藤岛这个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
“劝你还是跟对方谈谈比较好。”
透暧昧地笑笑。他真的有勇气向藤岛提出疑问吗?车祸的真相……还有存款的事……。就算自己的存款是被藤岛给偷了,证据又在哪里?就算他没有偷自己的钱,透在住院时也受到他不少照顾,那点存款要给他也无所谓……但他还是无法释怀。
跟有偷相较之下,透还比较害怕藤岛没偷。倘若一问之下确定自己没有存款,还让藤岛知道自己有所怀疑,他一定不会高兴吧?目前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缝,如果再加上这件事,只会更添尴尬而已。藤岛若只是不高兴也就罢了,万一他责问自己“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而心灰意冷的话怎么办?
想太多的的透脑中一片混乱。他想探听的并不是藤岛的谎言,只是想多知道一点失忆前的往事,才专程搭车到这里来。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石井歪着头。
“这怎么说呢……虽然你脾气暴躁又喜欢打架,但也就是个普通的男人啊。不过现在比以前的感觉要沉稳多了就是。”
石井的说法跟那个女人一样,自己是个喜欢打人又脾气火爆的男人。如果能再多收集一些碎片的话,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吗?
“还有没有其他人认识我?同事也可以……”
面对透的追问,石井抱着手臂沉吟。
“朋友喔……我是没听说你有女朋友啦。对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女友?有个女人在你离职之后打了好几次电话到营业所来。”
“女人?”
“就是要打听你的下落啊。我接过她好几次电话,问个没完的。”
怕女人再打电话来时找不到人,透把藤岛的电话和地址留给了石井。看到地址的石井还吃惊地说“你住得真不是普通地远”。
跟石井分手已是晚上九点,因为石井说再不回去的话老婆会念。透虽然想再听他多说一些,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强求。走出店门,看出透有点沮丧的石井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很辛苦,要加油啊”。
“你想知道什么就打电话到我家来吧,要是那个女人再来找你,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联络。”
道完了谢在车站分手,不到一分钟石井又跑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
他白色的呼吸随着话声跃动着。
“不是什么大事啦,你之前很少谈到自己的事,不过有一次忽然说到‘存够钱之后想去念摄影专校’,好像是想当摄影师吧……”
就这一句话,把透犹如迷雾中的过去和现在给衔接起来了。他道了谢,石井也腼腆地笑笑后转身离去。
一直想叫自己去上摄影专校的藤岛,和过去想念摄影专校的自己。到刚才为止,他还以为藤岛是把自己的梦想投射在他身上,没想到原来以往自己想做的事,藤岛也非常清楚。
石井说他没听过藤岛这个名字,但一个连名字也没听过的陌生人居然知道自己的意向。而且在他失去记忆之后,竟然还想继续帮自己完成这个愿望?
藤岛说可以资助透全部的学费。就算透拿自己那五、六十万存款去用,大概光是付入学金就差不多没了,对藤岛来说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下意识觉得对不起藤岛。早知如此他就不会那样口出恶言了。如果藤岛换个方式,比如说“失去记忆之前的你非常喜欢拍照,也希望能去上摄影学校。所以你想不想去试试看呢?或许可以想起什么,或是在学习的过程中发生兴趣也说不定”的话,搞不好自己就会动心也不一定。
他没有把重点说出来。但藤岛一向就是这样的人,说话的态度相当保留。那种可以相信他俩的感觉让透放心了。听到石井对藤岛的疑问时,他心中虽然相当不安,现在却觉得可以全面相信那个男人。
他的确很重视自己,用他近乎拙劣的方法……。透在巴士里沉思,到这里本来是想拾回自己的过去,没想到却反而更进一步了解到藤岛这个男人的心思,说奇怪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呢。
越过县境后雪就停了。透到达车站前的巴士站已经是午夜零时。外面虽然冷,他回家的脚步却很轻快。走了十五分钟,就看到打工的那家便利商店的灯光,接下来就是自己所熟知的道路了。
比起生活了几年的那间破烂公寓,走在这条路上还比较能让透安心,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早上出门时他还气呼呼地想“要是记忆恢复我就不回来了”,现在却有种温暖的感觉满溢心胸。他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他想早点回到那个温暖的家,想早点回到那个关心自己的人身边。
他站在玄关前看着手表,已经是零点三十分了。藤岛知道他今天不用打工,搞不好正在担心自己没留纸条却这么晚还没回来。
透轻轻推开门,他怕藤岛已经睡了。走廊上虽然黑暗,客厅却透露出光亮。
“我回来了。”
看到沙发上透出来的后脑勺,紧张的透故意不经意地说:
“外面好冷,搞不好快下雪……”
咚的一声,让透忘了把话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绕到沙发正面,看到桌上倒了一堆空酒瓶。而藤岛盘腿坐在沙发中间,手上还握着一瓶琥珀色不知名厂牌的酒。透仔细一看,连他脚边都躺了两只空瓶。喝到泛红的脸、混浊的眼睛、凌乱的头发、从长裤中拉出来发皱的衬衫、垮在颈脖间的领带。透从来没看过藤岛这么邋遢,着实吃了一惊。说得下流一点,透甚至觉得藤岛是那种一生都不会自慰的人种。他举起右手的瓶子狂灌了两口后,啪一声放在桌上。猜不出他是酒后乱性还是心情不好,透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在沙发上摇来晃去的男人。
“透。”
总是用“你”或是“高久”这种疏远方式来称呼透的藤岛,今天居然直呼名字。那不稳的语气中可以嗅出一丝愤怒的因子。
“你……你到哪里去了?”
难得藤岛也会大舌头,大概是喝醉了吧。
“对不起,没事先告诉你还这么晚回来。”
透乖乖道歉。藤岛窥探似地凝视了透半晌,忽然无力地垂下头。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了。”
透坐在藤岛对面,立好那些空瓶子。
“我就算恢复记忆也会回这里来啊。我不是因为没钱缴房租被赶出来吗?想回去也不行。”
藤岛遮住脸,整个人往沙发倒去,反射性抬起来的腿踢了矮桌一下。透赶紧伸手过去接住那些差点落地的瓶子。
“没想到你也会喝酒啊。”
“废话……”
他的语气虽然带刺,跟平常的疏远完全不同,甚至让透感到一股尖锐。看到藤岛如此心情不佳,他虽然知道早点回房比较好,但有些话不能不说。透在膝盖上摩擦着双手。
“……我今天会晚回来是因为到之前租的公寓,还有去找以前的同事。”
藤岛忽然坐直身体。
“你、你说什么?”
“我想找到以前认识的人,跟他们聊聊天或许可以藉机想起些什么……”
“谁允许你这么做!”
被藤岛劈头大骂的透不解地眨眨眼睛。男人紧握着双手,肩膀开始细细颤抖起来,一看就知道真的生气了。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昨天不是就……告诉过你了吗?”
被藤岛没头没脑地否定,让透想起之前下雪的寒冷。在寒风中行走,长时间在巴士和电车中摇晃,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他并不后悔走这一遭,起码知道了藤岛对自己的关心。
他原本想说完事情后跟他道谢,感谢他这些日子如此照顾自己。然而现在,心中的感激早已烟消云散,完全被气愤的感觉淹没。
“不回去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
藤岛闭上眼睛摇头。
“虽然不见得想得起来,但可能性也不见得是零。”
像是不愿再听透说下去一样,藤岛直接把头撇到一边。
“而且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不安一直盘据在我心中,我才会想要去寻找过去啊。”
短暂的沉默后,喝醉的藤岛撇着嘴角说:
“没有意义的事……”
觉得一股血气忽然上升的透站起来,从上方瞪着藤岛。
“你哪能体会我的心情?我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被你要求做这做那的,你怎么能了解我的痛苦?那跟我完全看不见前路,连前方的悬崖都看不见,而你还叫我往前冲有什么不同?你怎么能了解那种茫然的感受?你绝对无法了解!”
藤岛拍了沙发一下。
“从零开始的生活真的让你这么痛苦吗?在食衣住都不匮乏的状况下,要你重新开始真有这么难吗?你到底在什么不满?没有不满怎么会想要找回过去?你告诉我啊,我会照你的意愿去做。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根本无法沟通。就算对目前的生活没有不满,他还是对“这种感觉”挥之不去。这就像有人给了一个看不见内容的盒子,还交代绝不能打开也不能放手。但凡是人都会产生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更不用说还有不能放手这个前提了。
想不起来的记忆也一样。明知过去的记忆被封印在脑中某个角落,却看不见也想不起来。然而看不见和想不起来并不能让自己忘记或是放弃,那种“想知道”的感觉会永远存留在心中。
“你要是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要管我,这样我就不会对你说的话感到有压力。”
男人低下头。
“你说话啊!”
藤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又坐回沙发上。他叹息着搔乱自己的头发。
“……我不再干涉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藤岛的话让透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差点有想哭的冲动。但不示弱的他反而更大声逞强。
“好啊,我就去做我想做的事,再也不靠你的力量!”
决裂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透嘴中奔泄出来。他反射性地跑出客厅,随便套上鞋子就冲到外面,仿佛甩开踌躇似地全力快跑。
到了深夜的公园,柔软的感觉落在脸颊上,是方才稍歇的雪又开始下了。他用袖口遮住鼻子吸了几声,眼泪也断线般随之落下……。他不想去多想自己掉泪的原因。
他看到公园对面亮起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灯,然后俯视着吸入融雪后发黑的地面,缓缓朝光亮处走去。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
今晚上夜班的是楠田和吉井。吉井跟楠田一样专上夜班,也满常跟透配班。他的性格大刺刺,就算在没当夜班的时候跑到里面的休息兼换衣室占床睡觉也不会抱怨。不过等吉井进来休息的时候,透再怎么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再赖下去,就拿了张折叠椅坐到收银台一角。
他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午夜三点半。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愈下愈大。空无来客的店内所流泄的音乐声,听来竟令人有几分不耐起来。
“所以你是跟藤岛先生吵架后跑出来的啊?”
听完透的话,楠田抱着手臂叹了口气。
“我只是去找以前的朋友问问事情而已,他居然说我这么做没有意义。我才会气得……”
“我是能了解你想知道过去的心情啦。那你有什么收获吗?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透垂着头丧气地说:
“……男主角就这样恢复记忆,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什么意思啊?”
“我的理想啊。”
“原来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啊”,楠田还给了他最后一击。透坐在椅子上,像不安分的孩子般摇晃着。
“失忆之前的我脾气好像很暴躁,听说还会毫不在乎地打女人……”
“你会打人啊?”
楠田讶异地看着透。
“还真是看不出来哪。”
“那是我失去记忆之前的事啊。”
知道楠田是在开玩笑,透笑了出来。
“看现在的你,实在想像不出以前会打人的模样。要不然怎么会跟朋友吵架,就一脸沮丧地来抱怨呢?”
被楠田调侃的透不禁脸红。
“少罗嗦啦,谁叫我想不到有哪里可以去?我的记忆才只有四个月的份而已耶。”
“小弟弟你迷路了吗?要不要哥哥带你回家?”
看到透作势要一拳揍来,楠田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反对暴力,和平万岁。”
听到门开的声音,两人才停止笑闹。陆续一直有客人进来,楠田无法陪透聊天。开始觉得寂寞的透,凝视着楠田打收银机的背影,不禁想起藤岛。没多久前才被他气得半死冲出来,现在却很没志气地猜想对方有没有在担心自己。
看到透丧气的模样,楠田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该回去了吧?他是说不管你了,可没叫你出去啊。”
“但是他也没阻止我……”
楠田敲着收银台说:
“你该不会只是想引起藤岛先生的注意吧?”
“不是。”
“我看差不多喔。”
楠田自信满满地断言。
“我都说了不是啊!”
尽管透口头上一个劲地否认,心中却不是那么笃定,所以才愈想愈生气。跟藤岛在一起无法放松,个性也合不来,听他诸多要求又觉得很烦,但是一听到他说“我不再干涉你了”之后又觉得寂寞,好像被人丢弃了一样。
店里的时钟响一四声,楠田忍住了一个大呵欠。
“完蛋了……忽然有点想睡觉,吉井还要十分钟才出来,赶快讲些有趣的话题来听听吧。”
一个人讲话多无聊啊?透不满地抱怨。
“失去记忆……”
楠田忽然毫无前兆地自言自语起来。
“我早就想问你了,忘记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感觉啊?”
透考虑着该怎么说的时候,楠田又打了一个呵欠。
“应该说是有点像早上刚睡醒的感觉吧。”
因为睡意和哈欠而眼眶泛红的楠田眶眯起眼睛。
“在睡得很饱的情况下醒过来,早晨的阳光打在脸上,会觉得一阵模糊的晕眩。失去记忆就像那样,一片空白又有点模糊。脑子里就像被阳光射进般完全空白……空无一物,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看到楠田歪着头,透有点焦急自己的表达能力不好。
“刚才我说的是最初的感觉,现在就不会这样了。我虽然想知道过去的事,不过听别人说起自己的事却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一样,一点现实感也没有。现在的我虽然还不稳定,却比过去的自己要清楚多了。”
透凝视着掌心,高久透凝视着高久透的掌心。一想到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也这样看过,他不禁颤栗起来,就如同感觉到自己从不存在一样。不愿继续想下去的透赶紧扯开话题。
“对了,我这次去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车祸……”
“车祸?”
楠田回问。
“是啊,藤岛说我是自己撞到路灯,但我以前的同事却说我是被别人撞到的。”
“喂、这可不太妙吧?”
本来还呵欠连天的楠田忽然瞪大眼睛。
“不管是自己撞还是被别人撞我都无所谓啊。反正治疗费已经用保险给付了,我也只有失去记忆,剩下的外伤都已痊愈。”
“但是出车祸有没有对象差很多耶。如果有的话,或许会牵涉到赔偿或打官司啊。”
“但我又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因为失去记忆被人利用了吧?搞不好藤岛先生说是你朋友是骗你的,说不定他就是撞你的人,为了怕被抓才骗说是你自己去撞路灯。”
听着楠田紧张的语气,透不禁笑了。
“怎么可能?他虽然经常面无表情,但不是个坏人啊。”
楠田皱起眉头缩起下巴。
“我可很难说。你只跟他住了几个月,哪能这么简单看出他的本质?”
透虽然心想不可能,却不禁心生疑问起来。藤岛不太告诉自己失去记忆前的事,而且一问起来他还会不高兴。
怪事还不止这一件。他受伤不到一个礼拜就被转院。当初藤岛是说有认识的医生,搞不好是为了隐瞒事实而故意把透带到距离住所较远的医院。
如果真如楠田所说,藤岛是肇事者的话,那自己已恢复记忆对他可就全无好处了啊。难怪他会不提任何过去,只要一问就生气。
“啊、不过要是藤岛先生是害你的人,他大可不必管你啊。反正你都已经失去记忆,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且这种要住院三个月才能痊愈的大车祸,也不可能没有警方来处理。看来是我多心了。”
才不到几分钟,楠田就否定了“藤岛是肇事者”一说。听着楠田的话,透忽然想起某件事。
“对了,我那个同事说我在失忆之前很喜欢照相,还存钱想要去上摄影学校,藤岛就是知道这件事,才会一直要我去上课。他说是朋友没骗我,所以应该不是肇事者。”
没错,他不是坏人,也没有说谎。找到能相信男人的证据,透下意识松了口气。
“那你的意思是说,藤岛在你失忆之后,还是希望你继续之前的想法学摄影吗?”
听楠田这么说,透愈来愈觉得藤岛真是个好人。楠田插着腰,故意拖长了语尾说:
“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搞不好照相是你失忆前的兴趣,倒是你自己还一味否认。”
被楠田吐槽的透收敛地反驳。
“没办法啊,谁叫我真的没兴趣?我也不过期待遇到自己想做的事时那种灵光一闪的感觉。”
楠田耸耸肩。
“不过藤岛先生还真是有够酷。”
透仰望着楠田。
“那种什么都不说的感觉不是挺帅气的吗?一般人都会先告诉你‘以前喜欢什么’‘要不要做做看’的不是吗?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相信你的感觉啊。”
相信……相信感觉,相信心情,相信人。透刚才还倍觉寂寞的心,忽然温暖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那模糊的存在。看到这样的自己,藤岛却仍旧相信着“现在”的自己……。
“怎么办?”
透交握着双手自言自语。楠田不解地歪着头。
“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啊。”
才大吵了一架出来,哪能这么容易就回去?自己负气之下所说的话,一定会让藤岛不愉快,那个曾经温暖的家门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竟是如此可望不可及。
“可是……”
透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有个人影快步朝这里走来。明明距离还很远,透却觉得好像是藤岛,赶紧躲到收银台下。
“你干嘛?”
楠田讶异地看着自己脚边。透扯扯他的裤管,把手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出来。随着自动门打开,楠田脸上反射性地堆满了笑容说“欢迎光临”,霎时惊讶地瞟了脚边的透一眼。
一个急促的脚步走了过来,伴随着慌乱的呼吸声。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没错,那就是三个小时前才跟自己吵架的男人声音。
“有个叫高久透的男人应该在这里打工……”
楠田用右脚踢踢透的脚,意思是在问他怎么办。
“是有啊……不过他今天没班。”
“是吗……呃……”
藤岛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请问您知不知道高久现在人在哪里?”
楠田又踢了透一脚,往下瞥了一眼。透在唇上做了个X的手势,叫他不要说。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耶……”
楠田一脸自然地装蒜。
“是吗?那请问您知不知道他还有哪些比较熟的朋友?”
“我真的不知道,不好意思。”
透已经不用怀疑,藤岛的确是来找他的。
“是吗。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透正在后悔不应该躲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忽然又快步走了回来。
“如果……他有来上班还是您有遇到他的话,请转告他藤岛要跟他道歉。”
藤岛终于走了。自动门关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楠田也说“他这次真的走了”。明明没有必要再躲的透,仍旧蹲在收银台下不站起来。
“外面那么冷,藤岛先生学满头大汗哩,连外套也没穿说。”
透胸口一阵刺痛。
“你可以回去了啦。”
就算有楠田的鼓励,透也无法乖乖就这样回去。他当然很高兴藤岛来找自己,但更多的是心虚的心情,无法说出一句“对不起”的他,只能胆怯地躲起来,没用到无话可说。
“我说啊,你一直蹲在这里会妨碍我打收银耶。”
被赶开的透缩在椅子上,听着楠田在自己头上叹息。
“藤岛先生喜欢什么?”
楠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喜欢什么……”
透缓缓抬起头。
“比如说喜欢抽哪一牌的香烟之类。”
“他不抽烟。”
“什么都可以,反正你用力想就对了。”
他喜欢什么……喜欢什么……透翻动着记忆的抽屉。藤岛总是面无表情地进食,所以透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在客厅时大多在看新闻,透看综艺节目时他就自动消失。照片……那不是他的兴趣。藤岛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这时透忽然察觉他不了解藤岛,对他的一切完全不清楚。
“他应该吃甜食吧。”
楠田肯定地说完后,走到零食架拿了一个透明的盒子装的草莓蛋糕过来,刷过收银机后装在塑胶袋里递给透。
“带伴手才好说话。”
透很感谢楠田的好意,却不觉得藤岛会像女孩子一样,看到草莓蛋糕就眉开眼笑。他直接说出不安。
“他会吃吗……”
“应该会吧?我记得他之前来买过巧克力。”
“巧克力?”
“你忘记啦?那天结帐的还是你耶。”楠田皱着眉吐槽透。
“某天他不是半夜来买东西吗?我记得他买了咖啡和巧克力啊。那可是只有高中女生还是粉领族才会买的牌子,当时看到他买时我就有点吃惊,心想他是不是喜欢吃甜食。”
被楠田一点,透才想起那天半夜的事。藤岛的确是买了巧克力,但他很难想像那个仿佛带着能面具的男人吃甜食的模样。怀疑归怀疑,透又不能辜负楠田的好意,只好提着塑胶袋,步履沉重地走出便利商店。
回到家门口的透不敢进去,提着装了草莓蛋糕的塑胶袋在门口徘徊了快半个小时。冷风就像催促似地不停在他背后呼啸着。
他握紧口袋里的钥匙,告诉自己数到十后插入钥匙,数到二十要……用这种像小孩子才会用的方法激励自己,却还是迟迟无法踏出一步。
他看看腕表,已经凌晨五点十分了。四周一片灰暗,一般人都还在沉睡的时刻……。对,藤岛或许也睡了。结果让透下定决心开门进去的,居然是揣测该道歉的对象或许已经睡着的想法。
他插进钥匙右转,有上锁的话应该会发出喀的一声,但现在却没有。觉得讶异的透拔出钥匙握住门把一转,门居然无声无息开了。个性一向严谨的藤岛怎么会没有锁门?
他轻轻关上门,在走廊就盾到客厅的灯光。藤岛没有睡。已经觉悟的透在玄关脱鞋,却发现走廊上有只皮鞋,而且学只有右脚,四下巡了一下,原来左脚那只掉在玄关左边。藤岛脱鞋一向摆得整齐,没锁的站加上乱脱的鞋……觉得有点不寻常的透把鞋子摆好。
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下脚步。接下来就是自己不得不过的“藤岛”这一关。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说了声“我回来了”,却没听到反应,于是下定决心绕到沙发正面,然后九十度低下头。
“对不起,刚才我不应该那么冲的。”
还是没有反应。透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房间仍旧弥漫着沉默。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到藤岛在没有开暖气的客厅,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原本散落在矮桌和沙发周围的酒瓶比透出去之前明显增多,他到底喝了多少啊?冷得缩起肩膀的藤岛打了一个小喷嚏,只抖了几下眼睑就继续沉睡。
透把客厅的暖气打开,再从房间里拿出毯子替他盖上。感到温暖的藤岛下意识抱住毯子缩成一团。透坐在沙发边的地上,抱着膝盖凝视着男人的睡脸。本来想一回来就要道歉,没想到藤岛居然睡着了,他的紧张感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陪在他身边的冲动。
微红的脸,纤细的下颚,苍白的嘴唇,深陷的眼眶,散落在额前的头发。透从来没有这样凝视过藤岛。他既不醒目也不特别,是那种在街上随便就能找到好几个的类型。但就像谁都只有一个母亲一样,藤岛对透来说,也是唯一能依靠的对象。
藤岛开始蠢动,把半张脸埋进毛毯里,他抖了抖眼睑后缓缓睁开,伸手揉了几下朦胧的眼直视着透。在他的凝视下,透的喉间好像卡着什么,说不出半句话。他说不出任何一个道歉的字眼……。
“……你回来啦?”
藤岛声音沙哑地迎接他。光是这样就够让透揪心了。
“我回来了。”
藤岛笑了,笑得眼角都下垂得柔和起来。透也跟着微笑。
藤岛缓缓起身,毯子啪一声落在地上。看着藤岛俯身想要拾起,那摇晃的身体明显不稳。眼看就要往矮桌倒下,怕他万一撞到桌脚就惨了的透,赶紧伸手扶住。完全喝醉的藤岛身体显得格外沉重,透抱着他把他放倒在沙发上,想要退开之际却被什么挡住了,藤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他的背,仿佛不要他离开似地抱得好紧。
“藤岛……?”
他无法推开紧攀着自己的藤岛。对方的臂膀收得愈来愈紧,透整个人被迫压在藤岛身上。
“不会重吗?”
也不知道藤岛有没有听见,他只是像猫一样往他身上摩蹭。都已经开了暖气,应该没这么冷了吧?透低头看着藤岛的脸,意外迎上一对湿润的眼睛。那跟平常的藤岛完全不同,甜蜜而又灼热的视线让透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知道情况不太对的他想退开,却被藤岛箍得更紧。两个拉扯半天后,透的脸颊被藤岛捧在双掌中,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个冰凉的嘴唇就这样贴了上来。
透想要退开,随即又被拢了回去。透像被蜘蛛丝缠绕的猎物一般,任藤岛予取予求。两次、三次、四次……。明知对方是男人,透却没有觉得不悦,藤岛那冰凉的嘴唇反而让他感觉舒服。
吻了半天之后,把脸贴在透脸上的藤岛忽然不动了,规律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他轻轻起身,把毛毯盖在熟睡的男人身上后走出客厅。
他回到房间立刻倒在床上,脸上热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应该不是在室男……但对男人居然会有反应。透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藤岛亲吻自己的样子。面无表情惯了的他,居然会那么煽情地凝视自己,充满了诱惑的神情。喝醉的藤岛大概没发现对象是自己吧?不然怎么会吻得那么激情?
想到那赤裸裸的舌吻,透下意识蒙住自己的嘴。在床上滚了几圈后,终于忍不住伸手往发热的下腹部移去。他想像着自己把喜欢的女明星压倒的情景,却在不知不觉中将男人的影子给重叠上去而不能自己。
听到敲门声才醒过来的透,茫然地应了一声后把棉被盖在头上。他还想再睡。
“……我可以进去吗?”
藤岛的声音让透慌忙跳起。
“可、可以啊。”
穿着黑色棉长裤和灰色毛衣,发型和表情一如平常的藤岛缓步走进房里。
“你还在睡吗?”
他看着透睡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没换上睡衣就睡的透,身上的衣服皱得跟咸菜干一样,还尴尬地被他看到自己邋遢的一面。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没什么急事,还是待会再说……”
“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醒了。”
进房后就半低着头的藤岛这才抬起脸,正面凝视透的眼神已经没有昨夜那诱惑的魅色。
“之前的事很抱歉。”
还以为藤岛在说接吻的透红了脸。
“没、没关系……我不在意……”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要真不在意的话,应该就能直视藤岛的脸才对。他怕自己一看到藤岛的脸、看到他的嘴唇,就会想起昨夜那鲜明的记忆和感触。就像要求进入而轻抚着自己齿列的舌尖。昨晚明明已经自慰过,但光是想起,透的腿间就开始灼热起来。
“我也喝醉了才会感情用事。”
要是没醉,怎么会抓着人就吻?
“如果让你不悦的话我很抱歉,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
“真的没关系啦。”
藤岛一再强调只会让透更不好意思,他低下头隐藏自己红透的脸。
“还有谢谢你借我这个。”
藤岛递出昨天盖在他身上的毛毯。
“我昨晚好像醉到连你回来帮我盖毛毯都没有察觉。”
透下意识“啊?”了一声。
“你不记得我何时回来的吗?你还有跟我打招呼耶。”
这次换藤岛茫然了。
“我有吗?”
“有啊。”
藤岛歪着头,喃喃自语“完全不记得……”。
“你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觉得是我不对,我没有权利阻止你去见以前的朋友……”
昨夜的吻太过强烈,让透完全忘了两人吵架的原因。
“我是不是因为喝醉……做了什么对你失礼的事?”
面对藤岛质疑的眼光,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竟然不记得那激情的吻……。要是把昨晚的事说出来,不知道藤岛会有什么反应?他不是那种会随便以“对不起,我喝醉了才……”这样轻浮态度带过的男人。从他拘谨的个性来判断,要是知道自己酒后乱性,一定会强烈地自责而频频道歉。而且两人昨天才吵过架,他不想为了这件意外又加深彼此之间的裂痕。
结论就是藤岛既然忘了,也不需要让他再想起。
“没事……。你只是喝太多,酒瓶滚了满地而已。”
男人的脸臊得通红。
“真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随便的我。”
咬住下唇的藤岛逃命似地走出透的房间。透搔搔后脑叹了口气。只是告诉他喝得烂醉而已就有这种反应,那要是把热吻的事说出来,藤岛大概会羞耻得直接昏倒吧。
透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跟藤岛说了半天话后也醒了。他洗完脸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看见藤岛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发现透进来了,就尴尬地低下头。
透拍拍自己脸颊,强迫思绪别一直往几个小时前的热吻上转。
他看看周围,让藤岛烂醉的元凶、也就是空酒瓶已经清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到昨天带回来要跟藤岛和好的伴手。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装着蛋糕的塑胶袋?”
“我放进冰箱里了。”
“啊、不好意思。”
透打开冰箱,果然在中段看到形单影只的蛋糕身影。尽管似乎已错过了拿出来的时机,但如果不吃只有丢掉一途……。不知道藤岛会不会想吃,透还是把蛋糕拿了出来。
“请吃。”
看到透手上的蛋糕,藤岛不解地望着他。
“……给我吗?”
“是啊。”
他不想透露这是为了讨他欢心而买回来的。
“藤岛你喜欢吃甜食吧?”
看到一脸困惑的藤岛没有伸手接过蛋糕,透有点不安起来。
“可能是我猜错了,对不起。”
他正想把蛋糕收回去,藤岛却伸出手来。
“不,我是喜欢吃甜食。可是你为什么忽然……”
“嗯……就是忽然想买而已。不介意的话你就吃吧。”
“谢谢你。”
藤岛道过谢后,用比透递出时还要慎重几倍的动作接过蛋糕,然后凝视着盒里的草莓半晌后微笑了。
“你也一起吃吧,我来泡咖啡。”
藤岛拿着蛋糕走进厨房。早午餐都没吃的透,没想到自己今天的第一餐就是蛋糕,然而看到男人愉快的神情,他又不敢推辞不吃。藤岛把一块仅价值三百五十元的草莓蛋糕放在高级的小盘上端出来。
“谢谢你,我开动了。”
把蛋糕和咖啡放在矮桌上的藤岛,再谢了一次后举起叉子。透喝着咖啡,怔忪地凝视着藤岛吃蛋糕的模样。
才把蛋糕送入口,藤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就绽开一抹笑容,随即享受似地慢慢咀嚼。他没有就着咖啡,只单独吃蛋糕。那种仿佛无上幸福的表情,在他享用蛋糕的脸上从没间断。
看他吃的模样好像很好吃,透也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当那过于甜腻的砂糖味道在口腔里漫开时,他迫不及待地用咖啡冲掉。
吃完蛋糕藤岛才开始喝咖啡。他发现透盘里的蛋糕几乎没有动。
“你不吃吗?”
“嗯……”
透敷衍地应了一声,发现藤岛的视线仍盯着蛋糕看。
“如果你不介意我吃过的话,就请用吧。”
透把自己的盘子推到藤岛面前,他慌忙摇头。
“不用了,这是你的份,你就吃吧。”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蛋糕啦。本来想拿去丢掉又觉得太浪费……”
说了半天,透心想他果然还是介意别人吃过的东西,却发现藤岛直盯着盘中的蛋糕,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块蛋糕吃在藤岛嘴里,仍旧跟之前一样状似美味。吃到一半他发现透的凝视,随即垂下头红着脸把叉子放下。
“你不吃完吗?”
透这么一问,藤岛的脸更是红到耳根子上。
“……你一定觉得一脸兴奋地吃着蛋糕的男人很变态吧?”
藤岛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羞耻的模样让透不觉同情起来。
“喜欢吃甜食并不奇怪啊。而且会做蛋糕的名人不都是男的?”
无论透怎么安慰,藤岛都不肯再拿起叉子。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透打心底庆幸自己没把接吻的事说出来。
“你喜欢吃甜食吧?”
藤岛没有回答。过了半晌,透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只会让藤岛更觉羞耻。
“我从来没有看你吃过甜食……”
觉得好像愈说愈尴尬的透也沉默下来。
“……我母亲管得很严,吃甜食会长蛀牙,所以她从不让我吃,我反而因为这样喜欢上吃甜食。西式甜点里我最爱吃蛋糕,不过一个男人实在很不好意思进店里去买……”
藤岛低声说。透也能了解不好意思进蛋糕专卖店的感受。正因为喜欢却无法购买,才会连个廉价的蛋糕都能这么高兴。
“你就全吃了吧。”
透拜托藤岛。
“我想蛋糕也很希望被你吃掉。”
“但是……”
“拜托你。”
只不过是个蛋糕,就算剩下也无所谓,但透还是希望藤岛能够吃完。在透的一再请求下,又犹豫了一阵子的藤岛才像无处可逃的小动物般拿起叉子,手指还细细颤抖。
他张开嘴把蛋糕含进口中,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叉子。一想到那鲜红而又湿暖的器官曾在自己唇上肆虐,透下意识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
吃完后,藤岛双手合十认真地说“我吃饱了”。他的脸颊上沾了一抹鲜奶油。严肃的表情上一点白色的奶油,那种不协调感让透笑了。藤岛顿时欲泣地说:
“你笑什么?”
透挺出上半身,帮他把脸上的鲜奶油抹掉。藤岛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像女孩子般羞红了脸。
“对不起,你的脸上沾到奶油。”
藤岛用力擦拭着被透摸过的部分,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
透忽然觉得他搞不好喜欢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想……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而已。
下午五点是跟晚班交接的时间。换好衣服,背上提袋的透才要走出店时,像小孩子一样用发夹夹住浏海的女大学生,也同样是打工同事的春香跑了过来。她摩擦着粉红色指尖说“外面好冷”。
“真的吗?”
“是啊,好像快下雪了。”
边说边回头看着入口的春香,发现收银台对面的商品架上装饰着可爱的蝴蝶结就“咦”了一声。
“什么时候变成情人节风格啦?从今天开始就二月了哦。”
架上排列着一个只要五百元左右的廉价巧克力。虽然情人节还没到,不过提早把商品上架可以鼓动客人的买气。春香瞥了透一眼。
“你是骑脚踏车吧?早上会不会觉得特别冷?我送你围巾还是手套当作情人节礼物好不好?”
“啊、不用了啦,我自己有。”
正在推辞的时候,透忽然觉得有股重量从背脊压下来,还闻到LUCKY STRIKE的味道。
“高久可是有备而来的男人,当然是手套、围巾、呢帽都样样俱全啊。”
楠田笑着在透在耳边说。
“会冷当然要准备啊。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夜班吗?”
“我来当客人不行哦?顺便来增加一点业绩嘛。而且我最近都没见到你,寂寞得要命。”
“……你发什么神经?我们不是昨天早上才见过面?”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春香羡慕地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可是同性恋耶。对不对?”
楠田的玩笑让春香皱起眉头。
“你胡说什么?我走了。”
把贴在背上的男人甩掉,透走出了店门,绕到后面工作人员专用的停车场,打开越野车上的锁,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往跟公寓的反方向骑去。站前他已经很熟了,现在只剩下北边还没去过,可惜下班后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远行。
进入一月之后,透就从夜班调到日班。虽然薪水变少了,但起码可以过着白天上班晚上睡觉的正常生活。
透看看手表,计算着晚餐的时间,决定往北边骑个十五分钟就好。黄昏的路上人车都多,他钻着车缝往前骑。这辆越野车是他在脚踏车店一见钟情后,跟老板杀价买来的,有了车子之后他的行动范围也变广,在公寓周边多骑个几次,脑海中就能描绘出正确的地图,那种感觉很快乐。
不过他买车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描绘地图。他边骑边注意路边的招牌,有没有那种浅色又可爱……而且还得是外来语的特征,可惜老是没有发现。而且离车站愈远,店也变得愈少,正想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家店。
“法式甜点PORT”。
怀旧型的文字,有点生锈的看板,那是家又旧又小的店。当作是“侦查”的透,停好车子走进店里。
才踏进去,一股甜腻的奶油香就扑鼻而来,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蛋糕。都到了黄昏还剩这么多,可见生意不是很好。
巧克力蛋糕、提拉米苏、奶油巧克力……要不是最近太常跑蛋糕店,透还以为蛋糕只有草莓蛋糕而已。而且那些造型可爱、包装精美的蛋糕,每一种都有个又臭又长的外国名,刚开始买的时候还会念到咬舌头呢。有一次还真的咬到,把店里的女店员全逗笑了。
但现在的透可不同了,像“Lubecker Nusssahnetorte和Charlotte au Poires各一个”都能念得流畅通顺,就像采购蛋糕的专家一样。
看了一圈之后,透买了草莓蛋糕和苹果焦糖慕斯。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很像蛋糕师的中年男人打着收银机,面无表情地递出找钱。走出店门时虽然有听到对方说“谢谢惠顾”,不过那生硬的口气听起来就像要他下次别来了一样。
为了怕摇晃到蛋糕,透用遵单手骑车,导致回程的速度有点减慢。
结束打工后,骑着越野车到附近的蛋糕店闲逛已经变成透的日课了。他每天买回去的蛋糕,全都进了同居人的胃里。刚开始看到透买蛋糕回来,藤岛还有点不好意思,渐渐习惯之后,现在甚至会出现期待的神情。
藤岛说过他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进蛋糕店,透可没这个顾虑,反正顾客至上嘛。而且根本是藤岛自己想太多了,没有太多店员会在意男人进来买蛋糕。不过买多了之后跟店员熟起来的透,被问到“您很喜欢蛋糕嘛”,还是会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自从那次大吵一架后,藤岛就绝口不提摄影的事。他不提是好,但透总觉得好像有被抛弃的感觉。他很受不了自己的矛盾,不管结果为何都不满意。
就算对方不提,透也不能这样苟安下去,他得寻找往后的目标才行。可惜他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愈急就愈是空转。
在如此茫然的焦急中,看着藤岛吃蛋糕的模样反而能让透感觉心安。非常喜欢吃蛋糕的藤岛,只要看着盘里的蛋糕眼睛就会发亮,送进嘴里之后脸上还会堆满幸福的笑容。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他,只有在吃蛋糕时才会显露本性。一想到是自己买回来的蛋糕让他这么幸福,透就觉得起码自己也有能力让别人快乐。
这一天晚上,藤岛在吃过晚饭后泡了咖啡。自从透开始买蛋糕回来,餐后的咖啡已经变成两人的习惯了。
“今天的蛋糕搞不好比较不好吃。”
藤岛还没吃之前,透先下了但书。男人拿着叉子凝视着透。
“那家店有点旧,很多蛋糕都没有卖完……”
“只要是你买回来的蛋糕都很好吃。”
藤岛虽然面无表情,说的话却很让人高兴。透有点不自然地把脸转开……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可是这样就看不到藤岛幸福的表情了,他赶紧深呼吸控制自己的心情,此时忽然听到藤岛说:
“你要不要也吃吃看?”
看到他把吃了一口的蛋糕推到自己面前,透原本愉快的心情顿时萎缩下去。
“这么难吃吗?”
藤岛笑着说。
“不,是非常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藤岛虽然这么说,但透一想到那家旧店和大量残留的蛋糕,只好半信半疑地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不太甜的鲜奶油和柔软有弹性的海绵蛋糕,那是他从没经验过的口感。
“好吃吧?”
看起来这么平凡的蛋糕居然好吃到令人忍不住叹息。
“……嗯。”
满足地看着透的反应,藤岛轻轻地微笑了。
边不住口地称赞好吃,男人边把蛋糕往嘴里送。那平常总让自己感到愉快的幸福表情,今天为何没有什么感觉?而且一股难以释怀的怪异情绪一直残留在透的胸中。
他躺在床上,思索着为什么看到藤岛幸福的表情也没感到愉快,怎么想也想不出原因。隔天他又到同一家店买了不同种类的蛋糕。晚上藤岛下班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听到藤岛问“还是跟昨天同一家店买的吗?”,透莫名地烦躁起来。
这一天同样不行,看到藤岛幸福的脸反而让透心情更差。他想了半天,终于找到理由了。让藤岛高兴的不是“他买回来的蛋糕”,而是“好吃的蛋糕”。也就是说,藤岛之所以出现那种幸福表情,并非因为那是“透”买回来的,而是蛋糕本身的美味所致。
隔天,透故意换了一家店买。一回来就打开冰箱的藤岛发现不是原来那家,脸上明显出现失望的表情。虽然吃的时候也频频称赞美味,脸上却没出现那种陶醉般的幸福表情。透不喜欢看到他好像吃到全天下最好吃东西的表情,却也不愿见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结果,透只好每天都到藤岛喜欢的那家店去光顾。他也知道跟食物争宠实在太愚蠢,却又不得不承认是玻璃柜里那些蛋糕讨到了藤岛的欢心。
周日他不用上班,就在白天到了那家店去。店内仍旧门可罗雀,蛋糕好像也没销掉几个。
“请给我萨荷蛋糕和草莓塔各一。”
他的口气不输给店里臭脸老爹的冷淡。老爹用熟练的动作拿出蛋糕包装好,仍旧面无表情地找钱给透。结束了无言战争后,透在走出店门时,突然被一个冲进来的人撞了满怀。没站稳的透往地上一坐,手上的蛋糕盒也随之飞了出去,像骰子般在地上滚动着。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
撞到他的是偶尔才会站在收银台的欧巴桑。
“我没事。”
透笑着站起来,拾起里面大概已经摔得一塌糊涂的蛋糕盒?
☆☆☆yy于2005-01-31 10:39:17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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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笑着站起来,拾起里面大概已经摔得一塌糊涂的蛋糕盒。他摇摇盒子,从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已经烂掉了。
「对不起,我马上帮你换新的。」欧巴桑接过盒子,走进柜台。
「我再付钱好了……」
这是意外啊。但是欧巴桑摇摇头,坚持换新的给他。透心想,这个欧巴桑说不定是老板娘,比起老是板起扑克脸的老爹来得平易近人又客气得多。她不但换了两个新的萨荷蛋糕和草莓塔,还多放了两个千层派进去。
「我没买千层派啊。」
「没关系,就算我送给你的。你这两个礼拜不是天天都来买蛋糕吗?就当作是特别优惠啦。」
欧巴桑微笑地递出盒子,透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蛋糕都是你在吃吗?」
「不是,是我朋友非常喜欢吃你们的蛋糕……」
「是吗。」老板娘高兴地瞇起眼睛。
「你还是学生吗?」
「不是…我在打工……」
欧巴桑又走出来。
「问你这么多问题真不好意思……呃,你有没有兴趣到这里打工?」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透讶异地瞪大了眼。
「虽然时薪不高啦,不过下班后可以带蛋糕回去哦。」
「我……」
他是有注意到店门口贴着招募工读生的启事,但那黄色的纸条已经破旧不堪,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很积极在找人的感觉。看到透的犹豫,欧巴桑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下个月要住院。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一想到有一个月不能来看店就很担心……」
「我们不需要工读生啦!」
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怒骂声,透下意识挺直背脊,欧巴桑则是叹气。
「那个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多少客人看到他的臭脸都生气地回去,真的很伤脑筋。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帮我问一下有没有朋友想要打工的吗?」
他已经习惯了便利商店的工作。便利店要找人很容易,但这家店如果没人帮,真的会经营不下去,不然欧巴桑也不会急到抓了人就问。
这家店虽然又小又旧,不过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还是很好。况且这里又是藤岛最喜欢的蛋糕店,欧巴桑也说了,下班后可以把剩的带回去。这样一来,透不用花到零用钱就可以拿到藤岛喜欢吃的蛋糕。
要跟一度憎恨的蛋糕恢复邦交,没有花掉透太多时间。
晚上跟藤岛边聊天边吃过晚饭后,透找机会说了出来。
「我今天去辞了便利商店的工作。」
藤岛抬起头来,挺直背脊作出要跟透谈话的态度。看到对方严肃的模样,透反而有点紧张起来。
「明天起要到『PORT』那家蛋糕店打工,就是你很喜欢吃的那家啦。回来的时间跟现在差不多。」
藤岛皱起眉头,陷入沉思状态。透紧张地等待同居人的下一句话。
「那是你想做的事吗?」
也谈不上想不想做,只是把便利商店换成蛋糕店而已。然而在『被需要』这一点上,蛋糕店是比便利商店来得有意义多了。
「是不到想做的程度啦,不过我觉得蛋糕店比较好……」
过了半晌,藤岛低语着『你想做就去做吧』。他没有持反对意见,却也不是非常赞同的样子。
他到底对自己抱着什么样的期待?要做什么才能满足他呢?自从两人大吵一架后,都绝口不再提摄影的事。藤岛也不再逼他去找出自己想做的事,然而透还是隐约感到那种无言的压力。
面对表情凝重的藤岛,透故意轻松地说『还可以带很多剩下的蛋糕回来』来忽视沉重的气氛。
在北风冷冽的黄昏中,透骑着越野车全力疾驶着。都三月了,本以为会转暖的天气却丝毫没有回温的迹象,每天早上都冷的跟零度差不多。
早晨的地面还会冻结,透进入三月之后曾经摔过一次车。虽然他不想让藤岛知道这么糗的事,但手腕上的擦伤却还是被藤岛眼尖地发现,问他伤是怎么来的。透只好老实招来,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摔到头,搞不好可以恢复记忆』,完全笑不出来的藤岛,隔天立刻买了一个脚踏车用的安全帽给他。心想自己又不是国中生,但又不能无视藤岛的好意,透只好每天上下班都戴着。
右转进商店街后,透看到一个穿着长外套的背影。那熟悉的感觉让他骑到对方身边。
「藤岛?」
男人惊讶地停下脚步回头。
「你下班啦?怎么这么早?」
「我今天都在跑外面,上司说可以直接回家。」藤岛看了手表一眼。
「你也下班了吗?」
「是啊,蛋糕都卖完了就提早打烊。托附近高中毕业典礼的福,从下午开始就卖得不错。再加上优秀的店员,生意可是好的不得了。看来那些高中女生全都是冲着少爷我来的……」
「是吗。」
藤岛严肃地搭话。他是个不懂得玩笑的人,讲笑话给他听也得不到该有的反应。就像现在,透希望听到他说『你想得太美了』而笑着带过……。觉得自己好像讲了冷笑话,透尴尬地低下头。
「我是开玩笑的啦。」
「是吗?」
「是啊,我怎么可能招来那么多客人。」
真伤脑筋……。透边想着,边把右手的盒子递给藤岛。
「正好,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吧。今天生意太好,我只来得及留住一个……。我待会要去买晚餐的材料。」
「好,谢谢你。」
藤岛每次总不忘感谢透。区区一个蛋糕,他却像对待什么高级品似的。想到那是藤岛对自己的心意表现,透就感到高兴。分手之后,心情极好的透一路冲进了欧巴桑的激战区,也就是商店街中。
最近迷上吃火锅的透,三天就会煮上一次。准备火锅不用花太多时间,里面的菜色又可以自己调配。在商店街熟识的欧巴桑大力推荐便宜之下,透在今晚准备了牡犡锅。
「那个老爹每次看到我就开始抱怨,真不知道他太太是怎么跟他处得来。」
「是吗……」
藤岛吹散着牡犡上的热气。最近常吃火锅之后,透才发现他是怕烫的猫舌。
「不过最近他忽然说要教我做蛋糕。我是有点兴趣啦,但又怕答应了之后会被他操得半死。」
藤岛咀嚼着食物边适度附和着。
「我要是当了蛋糕师傅的话怎么办?你就每天都有蛋糕可以吃了。」
这时,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才稍微绽开。这一点小改变也让透觉得高兴。
「不过要学做蛋糕的话,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
「要早起吗?」
「像现在这种时候,要一早五点爬起来太辛苦了吧?我打算等天气回暖一点再说。不过蛋糕这种食物真是一门艺术,加上装饰看起来就会美味百倍。老爹做的蛋糕材料虽然是精挑细选,味道也棒的没话说,但是整体感觉就是比较质朴,该怎么说呢……就是没有那种梦幻的感觉吧。连店的装潢也很朴素。所以我就参考了其它店面的装饰,把店里布置的可爱一点后,果然客人就变多了。」
「好像招牌也换新了。」
透惊讶地挺起上半身。
「你有看到吗?」
「有一次跑客户的时候经过那家店门口。我记得以前是块生锈的招牌,那次却换新而比较有流行的感觉。」
「那是我挑选的哦。老爹说想换招牌,我就去参考别家店然后帮他挑选。虽然他一直抱怨很贵……」
「是吗。」
以前的透总觉得吃饭的时候很难聊天。后来开始在蛋糕店打工,每天因为老爹的臭脸攻击累积了不少压力,某天在餐桌上,藤岛偶然问起『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他马上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所受的待遇全都一股脑倒出来。藤岛虽然有点啼笑皆非,但还是耐心地听完他的抱怨。
后来透才发现,藤岛不是不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而是自己没主动找他讲话他才沉默以对。
从那一天起,透就不再客气了。平时照顾自己的太太住院后,老爹一整天都穿反了裤子也没有发觉的事;店里女学生常客会找他商量男朋友的事;有鸽子飞到店里来,费了一番功夫才抓住的事;今天的天空特别晴朗、今天早上冷得要死等等,都成了透在餐桌上跟藤岛聊天的最佳话题。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透还是想把一天发生的事全部说给他听。
他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藤岛就算吃完饭也不会离席,而是静静把他的话听完。而说了半天才发现的透这时才赶紧低头扒冷饭。透在洗碗的时候,藤岛就在客厅里看报纸或是看电视新闻。就算不吃蛋糕,藤岛的生活模式也只有这两种。
上个礼拜,藤岛买了一张地毯。原因是前几天透在打扫时,不小心因为搬沙发摩擦到了地板。他跟藤岛道完歉的隔天,就在客厅看到地毯。地板这么冷,他老早就想要一块起码能铺在沙发周围的地毯了,只是考虑到钱的问题不好意思跟藤岛开口。
那深绿色的地毯触感非常舒服,就像躺在草地一样。随着家具的增加,原本杀风景的客厅也渐渐有生活感起来。虽然跟一般住家比起来并不算多,但透已经觉得比自己房间舒服多了。
收拾好餐桌,透坐到男人对面。两人有时聊天,有时只是静静看书或电视。通常看书的都是藤岛,不喜欢看字的透多数都看电视。他边看新闻边瞟着对面的男人。虽然对方沉迷在书中不理他,但身边只要有人就够让他觉得安心了。
所以他非常讨厌夜深之后,藤岛要进房的那一刻。他不喜欢被留下来的感觉,也不喜欢孤单一人,但是却又不愿意像个孩子般开口请他陪着自己。
「高久。」藤岛忽然看着他说。
「你的工作还愉快吗?」很简洁的问题。
「嗯。」
男人微笑了「那就好。」
藤岛再度把注意力转回书上。透思考着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每天去打工都很愉快,虽然被老爹臭骂的时候会感到沮丧,但被称赞就会高兴。基本上老爹不是个坏人,而且那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过了半晌,透忽然听到啪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是藤岛的书掉在脚边,而刚才还在看书的他,此刻已经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手腕也无力地垂在旁边。苍白的脸上明显写着疲惫二字。
透关掉电视,让他睡了一会之后,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零点。看他睡得那么熟,透犹豫着该不该叫醒他。迷惘了半天后,他把客厅的温度稍微调高了些,然后走回房里拿出一条毛毯和三本写真集出来。
他把毛毯盖在男人身上,自己则坐在他的脚边打开写真集。他想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打发时间。想陪在他身边则是怕他醒来之后,发现只有自己而会觉得寂寞。透不知道藤岛会不会这么想,但他自己无疑是会的。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喀喀作响。透想起那个卖鱼的欧巴桑边把牡犡递给他边说『寒流来了,明天一定会下雪』。
他觉得自己跟藤岛的关系奇妙得不可思议。藤岛说过他跟自己是朋友,但在言行举止上却又疏远的不像朋友一般。就算失忆之前他跟藤岛并不是很熟的朋友,现在他却能够深深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重视。藤岛是个不善言词的人,很少把自己的心情化做言语表达出来。
他也很少告诉透关于以前的事,他既然不说,那就表示自己也没必要知道。有了之前那次寻根之旅,透知道有些过去并非是自己所期待的。能想起来当然最好,但就算忘了也无所谓。
现在的生活真的很愉快。蛋糕店的老爹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说要收他当弟子。辞掉便利商店的工作后,楠田也常专程来买蛋糕顺便叙旧。回到家里,有属于自己的桌椅、餐具,还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要是四个月前的透,绝对无法想象这个杀风景的客厅和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会成为自己生活的重心。他把写真集放在桌上,凝视着藤岛的脸。他睡得非常香甜,长长的睫毛还会不时抖动。
这个面无表情又不善表达,却非常喜欢吃蛋糕的人喜欢自己吗?喜欢到就算没喝醉也会想亲吻的地步吗?
他想知道藤岛的感情,但自己呢?透偶尔会想到那次激情的吻,然后身体就跟着发热。他不只一次借着藤岛的影像自慰。把妄想和他的睡脸重迭在一起,透羞耻得把脸转开。
这就是恋爱吗?就算有性幻想的对象,也不见得就是自己喜欢的人。他会把藤岛当作自慰的对象是因为上次那个意外的吻,如果没有那次,说不定自慰的幻想也不会存在。
是藤岛把鲜红的墨汁滴入一杯透明的水中。既然已经滴下,就无法再还原。那红色的波纹缓缓溶入水里,变成一种模糊而无法消失的淡红色,也染红了透的感情。
撇开恋爱感觉不谈,他希望藤岛能多注意自己,想多看看他的笑容,想多让他高兴,想多说一些话给他听。
在沙发上沉睡的人忽然蠕动了一下。他的薄唇轻启,隐约可以看见赤红的舌尖。一股电流直击透的下半身,他拚命压抑着想要脱光藤岛亲吻的冲动而苦笑了。自己就像只滑稽地等待主人喂食的狗。明明想吻他到不行,却只能颤抖着忍耐。这难道不叫爱吗?
这时藤岛忽然缓缓睁开眼睛,湿润的黑眸迷蒙地凝视着透。
「高久。」
想亲吻的冲动让透唐突地清醒过来。此刻自己跟藤岛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
「……你流口水了。」
透瞎掰了一个借口来敷衍自己靠得这么近的举动。男人红透了脸,伸手用力擦拭着唇角。
「骗你的啦。」
知道受骗的藤岛脸反而变得更红,押住额头呻吟着『别戏弄我……』。
这一晚透做了个梦,而且是相当真实的梦。他梦到藤岛来到自己的房间,忽然把衣服脱掉。嘴上明明说着『我任你摆布』,上了床却像处女般害羞。那煽情的感觉让透完全失控,像饿虎般吞噬着藤岛。
半夜醒来,不得不去换掉内裤的现况让透心虚,他觉得自己好像弄脏了一个干净的东西。他把内裤塞到洗衣机里后走到厕所,半途经过藤岛的房间。一想到刚才梦境中侵犯的对象就在里面,他的身体又不知分寸地亢奋起来,只好到厕所去又解放了一次。
自我厌恶的透坐在马桶上,忽然想到藤岛不知做着什么样的梦。
透把蛋糕熟练地装进店里最大的L号盒子中,泛滥着各式各样蛋糕的盒中,就像打翻糖罐子般地缤纷喧闹。他把梦幻的盖子盖好,再贴上压了店名的贴纸。
「你做得还真顺手嘛。」站在玻璃柜外的楠田感动地说。
「我可是专家哩!」
现在已经熟练了许多,但刚开始时可是辛苦得很。无法熟悉蛋糕那柔软的感觉,每次拿在手上都会掐出凹痕。有时候还会因为太紧张,放进去的时候让盒子里的蛋糕像骨牌般全部倾倒。他只好偷偷赔钱,然后拿烂蛋糕充当午饭。最惨的是还被老爹发现。这个法国甜点『PORT』的老板兼师傅的老爹阪井升,一看到盒子就大概猜出事况,还调侃他『我做的蛋糕真有这么好吃吗?』
「你真的太不灵巧了。」有一次老爹对站在蛋糕前面跟机器人一样紧张的透这么说。
「蛋糕就跟女人一样,从头拿或太粗鲁都会坏掉,一定要温柔一点才行。」
为什么自己要被这个顽固兼臭脸,连自己太太都受不了的男人教导怎么对待女人呢?不认输的他渐渐学会了对待蛋糕的方法。老爹做的蛋糕虽然好吃,却跟他本人的风格一样,刚健质朴而缺乏诱惑。正是『蛋糕如其人』。
最后透在盒上贴了一个小花束。
「还要贴这个啊?」楠田看着透的动作问。
「是啊,女孩子很重视包装的。」
他把包装好的盒子放在玻璃柜上。今天要跟同学聚会的楠田特别来买蛋糕。他的女同学不少,正是个宣传的好机会。蛋糕也要靠口耳相传,尤其是女孩子和欧巴桑的最受用。
「你听好,就算有男人要吃,也要给女孩子优先。知道吗?我们的蛋糕是品质保证的。如果有人问是哪里的蛋糕,你就把名片给她们。」
透给了楠田一堆上面印着店名、电话、地图以及营业时间的淡桃红色名片。印名片也是透的建议。
「现在还是冬天,室内有暖气。所以一定要放冰箱尽早吃掉。那就拜托你宣传啦,广播电台。」
「谁是广播电台啊?」
「楠田同学,平常真是麻烦你了。」
这时负责销售和作帐的老板娘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出院一段时间了,但之前都因为复原状况不是很好而没到店里来。
「多亏高久来店里打工,还有楠田帮我们向朋友宣传,店里的生意才会愈来愈好,最近还经常卖完,跟之前的情况根本不能比啊。真是谢谢你们。」
「卖完是正常的啊。我们用的材料好,做出来的蛋糕当然好吃。撇开老爹的个性不谈……」
「少说话多工作!」
听到里面传来怒骂声的楠田瞪大眼睛,老板娘随即『对不起啊,那个人就是这样。』地赔礼。
「对了,我推荐草莓幕斯蛋糕,这次的蛋奶馅作得很好,你也可以吃吃看。」
楠田歪着头。「你不是不吃甜的吗?难不成全试吃过了?」
「全部是不可能啦,但会挑着试吃。草莓幕斯是藤岛大力推荐的,他赞不绝口。」
「我说楠田同学……」老板娘在一旁插话。
「高久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问他也不告诉我,听说很喜欢吃蛋糕……」
「他有个男性朋友很喜欢吃蛋糕啊,两人还住在一起……」
多亏了楠田大笑说『这个家伙有女朋友?』,老板娘才相信透没有女朋友。但知道他有个近三十岁的男同居人倒是吃了一惊。
午后开始下起雷雨,客人也变少起来,平常卖到此时总是一个也不剩的奶油蛋糕,居然还有十个左右。老板娘拿了个大盒子把剩下的蛋糕全都装进去,打扫完店里后递给透。
「拿这么多可以吗?」
老板娘微笑说。
「反正剩下的也不能卖到明天,只有丢掉啊。你就带回去给那位喜欢吃蛋糕的朋友吧。要不然分给朋友的女友也可以。」
藤岛有女朋友……透连想都没想过。要说有也不奇怪,但他可以确定没有。如果有女朋友,他怎么可能捡个失忆的朋友回来同居?而且打从同住至今,根本没听电话响过几次。况且他……。
透戴上安全帽,拿着提带和蛋糕盒走到店后的停车场时,忽然看到有个人影站在自己的越野车旁。因为下雨天色暗得快,透根本看不清楚是谁就警戒地走过去。直到看清楚那熟悉的黑色长外套,透才发现刚才还盘据自己脑中的男人就呆站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经过,顺便看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透没来由地高兴起来。
「怎么不进来店里等?外面很冷吧?」
「我没有等很久。」
拿着公文包的手指冻得发红,嘴唇也呈现不自然的苍白。这个就算等了一、两个小时的男人,也会为了顾虑自己而说『我才刚来』。透脱下手套递给他。
「戴上吧。」
男人摇摇头。
「我不用了,你戴就好。」
「你戴上手套帮我拿着蛋糕盒,我可以单手插在口袋里。」
藤岛虽然拒绝,但在透几番坚持下还是认输地接过手套跟盒子。
「今天的盒子有点重吧?」
「是啊。」
「因为下雨的关系,剩了不少蛋糕,你可以吃个过瘾了。」
「……哦。」
藤岛抽动着唇角,大概是想笑也冷到笑不出来吧。配合着他的脚步,透缓缓推着自行车。放慢脚步走回去时间会加倍,不过透一点也不在乎。有人来等自己一起回家就已经够让他高兴了。
「……楠田那家伙好像暗恋一个同系的女同学……」
边走边说话的透,发现藤岛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尽管两人说话的模式经常是一个说一个应,但今天应声的藤岛却似乎连话都没有听进去。他不安定地东张西望。
「藤岛。」被透这么一叫,他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你怎么有点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藤岛摇摇头,但透看得出他跟平常不太一样。知道问也问不出结果的透只好闭嘴。两人沉默地走在漫长的归途上。
「你……」走到热闹的车站前时,藤岛忽然开口。
「你有把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告诉之前的同事吗?」
「嗯,是啊。」
「为什么要告诉他?」
听出藤岛贾备的语气,透有点慌了手脚。
「我只告诉他一个人啦。是他说我离职之后,有个女人经常打到公司找我,可能是我认识的人。万一那个女人又打电话来联络不上我,才把家里的电话地址留给他。难道石井先生打电话来了吗?」
藤岛肃然地点点头。
「他有没有说什么?」
「只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就这样?」
「是啊。」
距离他上次的寻根之旅已经快三个月了。这段期间都没有来过电话的石井,会只打来问自己的近况吗?他应该有说些什么吧?比如说那个女人的事……。
如果石井是打电话来说那个女人的事,为什么藤岛不肯告诉自己?是刻意要隐瞒吗?透明明没有他说谎的证据,却忍不住猜测起来。他当然会想要隐瞒,因为他喜欢透啊。
或许打电话来的女人是自己失忆前的女朋友,藤岛当然不愿意自己借着这次联络的机会跟对方旧情复燃。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任性男人的同时,透又感觉到一股甜蜜的酸楚。真是这样就好了,比起面无表情,他宁愿藤岛因忌妒而说谎。
刚开始生活的时候,他觉得跟藤岛十分处不来,但同居了一段时日后,他似乎能了解为什么失忆前的自己会跟他做朋友。他既不能言善道又常面无表情,脸上极少出现笑容却又喜欢吃蛋糕……。
他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他对这个男人的认识仅止于这几月的相处,但男人却知道自己许多事情,说不定连过去的恋爱史都一清二楚。透忽然觉得极度不公平起来,他也想多知道一点藤岛的事啊。
「藤岛。」
身旁的男人抬起头。
「你有没有女朋友?」
藤岛的脸上虽然写着疑问,却很干脆地说『没有』。透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那你有喜欢的人吧?」
他迟疑了一下。
「是啊。」
「是个什么样的人?」
藤岛停住脚步,半张着嘴唇凝视着透半晌后又望向上方。透跟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天空开始下雪了。含着雨水的飘雪湿得有点重量。忘了回答透的问题而凝视着天空的藤岛忽然回过神来,再度缓缓往前走去。
透赶紧追上去。天上飘下的雪落在藤岛那沉默的后颈上。不禁打了个寒颤的透从提袋里拿出围巾。原想不经意地帮他围上,却没想到才一碰到颈子,藤岛就哇的一声缩起肩膀,手上的蛋糕盒也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看你的脖子好像很冷,我只是想帮你围围巾而已……不是想戏弄你啦。真的很对不起。」
藤岛压着后颈低下头。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真的对不起。」
「别说了。」
透不是故意的。藤岛那僵硬的态度让他担心起来,忍不住靠近凝视他的脸。发现透视线的藤岛,畏怯似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到他欲泣的眼睛,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脖子。」
他低声说。透想问他『真的只有这样吗?』,却没问出口。
「是哦。不知道蛋糕有没有摔坏。」
被透一说,藤岛才想起蛋糕的存在。他捡起盒子打开来看,霎时皱起眉头。
「就算变形,味道也没差吧?」
一看就知道蛋糕状况不太妙。透走过去想要看看盒里,藤岛却又惊跳了一下,僵硬地咬住下唇,连拿着盒子的手都在发抖。
「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藤岛的红脸更加深了朱色。透忽然强烈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藤岛低声说『我们回去吧』,就率先往前走去,透也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跟着。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在失忆之前他就喜欢自己了吗?他跟藤岛究竟是什么关系?真是只是单纯的朋友吗?就算证明他们曾是恋人,以现在的感觉来看,透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开始焦躁起来,好想对藤岛表白,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喜欢他。想亲吻他绯红的脸颊,想拥抱他颤抖的身体。……等回到家就说出来吧,然后用力地吻他,将不是妄想中的藤岛紧紧拥在怀中。
藤岛忽然站住,透也跟着停下来。原来是路口的红灯亮了。现在的透眼里,除了藤岛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在灰色的街道上,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显得特别鲜艳。
「高久透!」
才刚变了绿灯,透就听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个女人。大概比他大个两、三岁吧?她穿着黑外套和黑长靴,整个人都是黑色的。高久不记得她的脸,但女人却死盯着他看。……表情异常恐怖。
忽然一个人影遮了过来,是藤岛挡在自己和女人之间。透还来不及质疑藤岛的动作之前,女人已经扑向藤岛,冲击之大连身后的透都受到波及。撞到藤岛之后,女人摇晃地退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那个人……」当透疑问那女人怎会知道自己名字时,藤岛忽然颓然跪倒在地。
「藤,岛你怎么了?」
问他也得不到回答。其它路人冷眼看着跪地蜷缩着身体的男人。透把自行车推到一边,走到藤岛面前蹲下。
「你哪里不舒服吗……」
这时,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藤岛的脚边,慢慢漾成一片黑色。
「……这是什么?」
黑色渐渐扩大,这时透才发现大量的红黑色液体从藤岛压着腹部的指尖中满溢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藤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呀啊……!」
一个女人的尖叫从背后传来。
「救护车…救护车……」
叫救护车的也不是他。透呆然俯视眼前满身是血的男人,丝毫无法动弹。染血的手指抓住了透的手腕,痛苦地瞇起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别跟警察说我是被杀的。绝对不能说。这是意外。」
经藤岛这么一说,透才发现他是被女人杀伤的。
「但是……那、那个女人……」
极度动摇的透连声音都不稳起来。
「求求你,答应我别说。」
藤岛激烈地咳嗽起来,透怎么可能不答应从那颤抖嘴唇中说出来的要求?
「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我一定不会说!」
听到透的承诺,脸上毫无血色的藤岛才虚弱地笑了。
「……我要是死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好像在交代遗言的藤岛让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会死!」
从藤岛身上流出来的血,浸湿了透的牛仔裤。血的腥味几乎让他晕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透正茫然无措之际,藤岛撒娇似地靠在他的胸口。
「公寓和钱都是你的,你就拿去好好生活吧。过你想要的自由……」
原本紧握得令他发疼的右手忽然脱力。
「藤岛、藤岛!」
藤岛从透的腿边滑落倒地。透紧咬着颤抖的牙关把藤岛抱起来,脱掉上衣压住他的伤口。但是血还是不停地流……不停地流……。
「不要……我不要这样!你睁开眼睛啊,我叫你睁开眼睛你听到了没有!可恶!」
透的喊叫声跟从远处驶近的救护车声重迭在一起。
……落在藤岛苍白脸上的雪,溶解之后就像眼泪般从脸颊滑落。
透在藤岛被送进的医院急诊室里,跟中年的主治医生面对面。医生沉重地对他说『伤者的出血很严重,还伤及内脏,目前的状况非常不乐观,请您要有心理准备』。
「你是他的朋友吗?能不能请你联络他的家人?」
医生的要求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透拉回了现实面。藤岛的家人,他从来没去多想过,因为那跟他没有关系。他应该有家人才对,但透不知道,他连藤岛在哪里出生,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
透在等候处打开藤岛的公文包,想要找找有没有写着家人电话或地址的东西。但他手册中的地址栏全是空白……一个字也没写。他跟之前的透一样,没有私人手机,只有公司给的公事用手机。透打开手机想找线索,里面的电话簿却只有十家左右的公司名,还有透住过那家医院的电话号码而已。里面连个类似他亲戚或朋友的电话也没有。
透又把公文包翻了一下,找出一本名片册。其中一张上面写着『玉迫造纸公司』还有地址电话。透照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接起电话,知道藤岛发生事故性命垂危时非常吃惊。透问他知不知道藤岛的老家,男人却低声说不知道。
「他是半年前进我们公司的,是个认真沉默的男人,从来不提工作以外的事。」
半年前……那是自己发生车祸的时候吗?藤岛也跟着换了公司?
「只要跟他家人有关的事都行,他从来没有提过吗?我得赶快跟他家人取得联络才行。」
男人在电话另一端沉默半晌。
「我只知道他跟家人好像处的不好……」
他的同事就只知道这么多了。透拚命压抑想留在医院陪藤岛的冲动,艰难地回到家后到藤岛房间找寻跟他家人相关的资料。但房里连一张明信片或照片,甚至便条纸都都没有。倘若藤岛真的跟家人断绝往来,是有可能故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清掉。
结果什么都找不到的透,只拿了藤岛的健保卡回到医院。他努力思索着要怎么连络上藤岛的家人,但愈想就愈觉得藤岛真的希望见到家人吗?都已经跟藤岛断绝关系的兄弟们会想见到他吗?
藤岛都快死了,透还陷在自我中心里出不来。就算找不到家人又怎样?藤岛只要有自己陪,只是属于自己的藤岛就好了啊。
他按着眉心,在冰冷的等候处流下了止不住呜咽的眼泪。
说什么叫人要有心理准备,隔天医生的表情依然严肃,不过却淡淡地告诉透『伤者已经脱离险境』。透全身的紧张都在这句话中消失。
可以会面的藤岛戴着氧气罩,虚弱地躺在床上。那副模样让透心痛如绞,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要不是护士说『他已经醒了,你可以进去看他。』而一再催促,透还真没有勇气走到藤岛床前。他虽然醒了,眼睛却没有睁开。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橘色的点滴规律地落下。透不敢摸他,却还是忍不住轻握住了他从棉被里伸出来的手。
透在旁边坐了近一个小时后,藤岛才醒来,他听到护士过来量血压的声音而清醒。
「你认得我吧?」
藤岛转动着瞳孔,跟透的视线对上后低叫了声『……透?』。声音虽小,但能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透就够高兴了,也顾不得护士就在一旁,马上热泪盈眶了起来。
「别哭……」藤岛沙哑地说。
「你不需要哭。」
>然后又闭上眼睛睡着了。透等护士离开之后,轻吻了藤岛的指尖一下。虽然他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但这个世界上却只有一个藤岛启志,对透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藤岛启志。不管两人相识的过程如何都无所谓。
他在心中,不断地对着眼前沉睡的男人呼喊着『爱你』二字。
藤岛住院一个礼拜后,透回到住所去帮他拿换洗衣服,经过蛋糕店时顺便进去看了一下,里面只有老板娘独自忙碌着。看到透来,随即关心地问『你朋友怎么样了?』。听到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她才放心地笑了。
藤岛被刺的隔天,透就告诉老板娘『朋友受了重伤,必须陪在他身边照顾』,老板娘也很干脆地答应了。两人讲话的当儿客人不断地进来,透看得出老板娘脸上有浓浓的疲累。
藤岛的伤势已经稳定,明天就可以从单人房移到双人房去,现在也开始可以吃一些清粥。其实医院是完全看护,跟本不需要透每天去陪,但他一天不去陪在藤岛身边就觉得坐立不安。
藤岛移到双人房的隔天,透开始恢复打工。其实他巴不得能每天都陪在藤岛身边,但是想到万一让出院没多久的老板娘累坏身体,那就过意不去了,也就不好一直请假。
透一天的生活模式就是,早上先到医院探望一下藤岛,然后去打工,下了班又到医院去陪藤岛,直到面会时间结束。他最讨厌晚上八点面会结束的时候。他不想回到只有一个人的住所,还故意忘了时间限制,直到护士来赶人了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忍不住会有想哭的冲动,因为他想到之前还以为藤岛会死,孤零零地坐在等候处的情景。要是真的无法独处,就到便利商店找楠田还是其它以前的同事聊天来转换心情。
想到自己为什么要过着这么寂寞的生活时,透才发现一切的元凶都是那个女人。藤岛对于自己明显被利刃所刺的伤口,一直坚持着『因为摔倒而被伞尖刺伤』的说法来维护女人。伤者本人都这么说了,原本可能酿成社会事件的意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算了。
答应过藤岛的透虽然没跟任何人说出真相,心中对女人的愤怒却日益增强。而且他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女人一开始叫的是他的名字,但被刺的却是藤岛。是挡在自己与女人之间的藤岛。或许那女人一开始想刺的目标就是自己也不一定。
如果女人的目标是自己,藤岛一定会寻求警方的协助,因为女人的真正目的还没得逞。但在女人或许还会来袭的前提下,藤岛却没有对她提出告诉。也就是说,女人的目标还是藤岛吗?归纳了这么多,透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藤岛大概认识那个女人……。
好久没带蛋糕的透今天带了一盒过来。藤岛从昨天起可以吃固体食物,既然能吃饭,那吃块蛋糕应该没有关系吧?果然,藤岛一看到蛋糕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下了班的透先绕回家一趟,把泡好的咖啡灌进保温瓶里带来。他不是没住过院,当然知道医院自贩机的速成咖啡有多难喝。蛋糕和咖啡这两样东西,让狭窄的病房稍微有了点家的感觉。
藤岛一脸陶醉地吃着草莓蛋糕。透看着他,内心无比喜悦。
一旦自觉陷入情网,人就会开始变得愚蠢起来。光是见到对方就觉得高兴,尽一切能力想讨对方欢心。只要一个微笑,自己就会高兴得飞上天。透也跟大多数的恋爱傻瓜一样,会想尽方法让藤岛高兴,好看到他的笑容。就像不想错过电影里任何一个画面一样,他紧紧地把对方的表情、动作和说话烙印在脑海里,然后拚命寻找对方对自己示好的线索。或许是透的视线太露骨了,藤岛偶而会尴尬地低下头。
「这个蛋糕是我装饰的。」
藤岛停下手,认真地凝视蛋糕起来。「是吗?你好厉害。」
「说是装饰,其实只是在草莓周围加工而已。三月不是快到了吗?到时候就是草莓季,老爹现在已经燃烧着热情开始研发蛋糕的新商品了。这个就是样品,吃完之后要告诉我感想喔。」
藤岛微笑点头,拿起一颗草莓往嘴里送。透看着他缓缓咀嚼的模样不禁心痒。看他舔着手指的表情,就觉得下半身焦灼不已。他避看藤岛的嘴唇,把视线移到他的胸口还是一样。穿着医院病人服的藤岛,颈项显得格外白皙,有种令人想入非非的魅惑感。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每天都被眼前的这个男人侵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淫靡地撑开双腿,被贯穿到最深处后哀叫喘息。透妄想中的藤岛非常顺从,随着他的命令摆换着各种诱惑人的姿势,毫不吝啬地展现出他的诱惑。透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想不分昼夜地发情,但妄想就是会出奇不意地冒出来,无法抑止。
「藤岛,你高中的时候在做什么?」不说话只会徒然增想象力而已,透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你是指社团活动吗?」
「是啊。」
「没做什么,因为要上补习班。」藤岛边吃着蛋糕边说。
「哦……那国中呢?」
「园艺社。」
「你喜欢植物吗?」
藤岛苦笑了。「是因为要上补习班,才选了不需要常去参加活动的社团。」
他忽然停下叉子。「其实我现在蛮后悔的,当初应该多花点心在社团上面。……你为什么问我以前的事?」
「嗯……就是好奇啊。」
「问了也只会让你觉得无聊而已吧。」
藤岛淡淡地说。无论再怎么平凡无奇,只要是藤岛的事他都想知道,因为喜欢所以想知道,因为喜欢所以有兴趣。但他自己都说无聊了,透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吃完蛋糕的男人忠实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但透几乎没在听,脑子里只想着该不该问那件事。
「我可以问你另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藤岛歪着头。
「就是刺伤你的那个女人。」
藤岛的表情瞬间僵硬。「……我不想说。」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藤岛一句话也不回。
「你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还要包庇她?」
藤岛的薄唇像贝壳似地紧闭。
「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是你差点死掉耶!」
看到男人只是沉默地转开视线,透有点火大起来。他不知道藤岛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想把那个女人抓出来,让她也尝尝藤岛受过的痛苦。凶暴的念头在透的腹底堆积起来。就算藤岛不追究,他也无法原谅那个女人,无法原谅那个害他备尝孤单之苦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
「没这个必要。」
「没必要?你的意思是说死了也没关系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藤岛被刺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彷佛宣告遗言似地喃喃说着『房子和钱都给你』,然后失去意识。光是想到当时的情景,透就觉得遍体恶寒。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手术室外度过漫长的时间,那种感觉他绝不想再承受一次。
「万一那个女人再来的话怎么办?你就乖乖地让她杀吗?而且那个女人……其实想杀的人是我吧?因为她一开始叫的是我的名字。」
藤岛僵硬着身体低下头,一动也不动。
「这是我和她的问题,你没有必要知道。」
透不耐地踢着桌脚。那声音让藤岛惊讶地抬起头来。他不爽藤岛一直维护那个女人的态度,彷佛两人之间没有自己插入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说我连担心的权力都没有就对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别这么大声。」
被藤岛责备的透气得把折迭椅收起来,粗暴地往墙上一靠。
「就算大声,这里也只有我跟你而已啊。算了,我回去好了,反正我在这里也只会让你嫌烦!」
说完之后,透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气冲冲地奔下楼梯。为什么要庇护坏人?做了坏事的人本来就应该接受制裁。
他跑到医院的停车场,解开自己越野车上的锁链,一骑上去才发现没注意到有阶梯而摔倒,没扣好的安全帽也直接滚到前方通路上。透恨恨地骂了一声『可恶!』踢了轮胎一脚。
他抱膝坐在地上,愈想愈就生气……气得想哭。坐了半天之后开始觉得冷起来,抬头一看,天空正在慢慢飘雪,那雪就像老爹使用的白砂糖一样。就快要四月了,天气却一点也不见回暖,每天都这么冷。忍了半天的透终于还是掉下眼泪。他是这么担心、这么寂寞。为什么藤岛就是不明白呢?他开始憎恨起那个男人来,早知道就不要喜欢他了,也不会被他那种语气伤到。
他扶起自行车骑了出去,故意不戴安全帽。一路上都在想着藤岛的事,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然后加快速度转头骑回医院,把自行车锁好放在停车场。
他知道自己如果就这样回去,一定会整晚都睡不着。他找了个忘了拿保温瓶的理由回来。反正只要再看藤岛一眼就回去……透边想边走进医院。
他犹豫着该不该进病房,因为刚刚才丢下气话跑出来。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其它路人的眼光实在让他觉得全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进病房,却没看到藤岛人影。明明是回来看他的,见他不在却莫名松了口气。想说他是不是去上厕所,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回来。透急躁地走到厕所门口去看,里面并没有人。都下午了,应该没有检查要做才对啊。透在走廊上徘徊了半天后,刚好遇到负责藤岛的护士。
「请问一下,藤岛怎么不在病房里……」
护士歪着头想了一下。
「对了,刚才有人来看他。可能在谈话室也不一定。」
就透所知,会来看藤岛的除了自己,就只有代表公司来探望的穿西装的男人而已。
「我常看到她来啊,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
护士不经意的话却让透全身僵硬。
「你说她常来?」
「是啊,就是这个礼拜吧,每次都是中午来。是个蛮漂亮的人。」
透的胸口发痛。藤岛是说过没有女朋友,但有喜欢的人。他以为那个人就是自己,但其实藤岛喜欢的另有其人吗?有另一个人占据了藤岛的心吗?
透蹒跚地朝病栋左边的谈话室走去。现在是晚餐结束时间,谈话室里并没有其它人,除了两个并肩坐在中间椅子上的人……。透放轻脚步走近。其中一人的背影无庸置疑就是藤岛,另一个背影则是个长发女子。那长发随着女人摇头的动作左右摇晃。不敢出声却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透,躲在一旁观叶植物的阴影下,凝神独着两人的对话,一点也不觉得偷听是什么不对的行为。
「请妳不用再来了。」说话的人是藤岛。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女人始终无言。
「我并不恨妳让我变成这样。只要你开口,我甚至可以立刻从窗子跳下去也无所谓。」
藤岛淡淡的语气却让透从背脊凉起来,那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女人的呜咽声细细响起。
「别说了……」
「这是我应得的。」
这完全不像恋人之间该有的甜蜜气氛,透感受到的只有紧绷的压迫感而已。女人激情地摇晃着身体。
「你为什么要这么维护高久透?你们不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透听到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
「之前我也告诉过妳,透他失去记忆,也不记得发生车祸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妳还要他反省或赎罪不会太过分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话题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展开?什么也不记得……赎罪……他不是只撞到路灯而已吗?透忽然想起以前同事说过的话。
「那你的意思是说,只因为忘记或是失去记忆,就叫我原谅那个男人从对面车道把我弟弟撞死的事实吗?」
透霎时觉得身体的重量在一瞬间消失。车祸、肇事者、被害者……。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我并不敢奢求你原谅他,所以才说由我代替。我什么都肯做,只要妳肯放过透就好。」
>女人笑了。
「我弟弟明明当场死亡,那场车祸明明这么严重,却连新闻或报纸都没有报导刊登。你到底用了多少钱买通媒体?为了湮灭这场车祸,为了包庇那个男人,你究竟花了多少钱?」
「对不起……」
「而且在车祸发生之后还跑得完全不见人影……。要不是他以前的同事告诉我地址,我可能一生都找不到你们吧。逃开有没有让你们轻松一点?你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吗?开什么玩笑!我弟弟可是死了!可是像狗一样被撞死了!就算你给我几千万的补偿费又有什么用?你把我弟弟还来、还来啊!要不然就叫那个男人在我面前下跪!」
女人近乎哀嚎的声音扯裂了透的胸口,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发抖。
「我知道金钱不能补偿,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向妳谢罪。透……没有多少财产,我已经全部都给你了。我不敢奢求这样妳就能原谅……但是请妳饶了他吧。」
藤岛深深低头。女人沉默半晌后呻吟似地说:「你以为可以像这样拿自己来威胁我吗?你以为被我杀伤差点送命,就可以抵销那个男人的罪孽吗?」
「我没有这么想……」
藤岛迟疑了一下再说:「就我所见,透并没有过着幸福的人生,我不忍心看他在失去记忆之后又为罪恶感所苦。失去记忆,正好可以让他的人生重新开始,我希望他从今以后可以过着顺遂的生活。我知道他没有立场奢望这种事,也非补偿自己的罪孽不可。即使如此,我还是甘冒罪恶地希望他这次能够过着幸福的人生。」
女人啜泣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他的罪全部由我来承担,所以请妳忘了高久透这个男人的存在吧。」
「就算你担下他的罪,我弟弟也不会回来啊……」
女人持续哭泣。透匍匐地离开谈话室。如洪水般的事实冲击着他,他觉得自己好像快淹没在浊流里溺毙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走廊上,下楼梯时一个不小心踩空跌了下去。摔下楼的巨响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死了,但是肉体的痛感又把他拉回现实。
他扶着墙壁一步步走下楼。外面还在下雪,他牵起自己的越野车,一股激情忽然淹没过来,他开始放声大哭。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那个连脸也不记得的牺牲者凭吊,还是对于自己失忆的不甘和悔恨而掉。
天气冷得让透的手指僵硬,依然无法停住眼泪的他吸吸鼻子,抬起头时刚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医院门口出来。黑色的外套和长发的背影。他下意识追上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女人吃惊地转过头来。
「对不起……」透跪在女人的脚边。
「对不起……请妳原谅我……」
他的泪像断线般涌出。被遗忘的车祸,不知名的牺牲者。是他,是他杀了人。
呆站在原地的女人动也不动。
「你抬起头来。」
听到女人锐利的声音,满脸泪痕的透抬起头来。不断涌出的泪水朦胧了他的视线,女人的表情暧昧地扭曲着。
「你是高久透吧?」
女人像确认似地缓缓叫着他的名字,透颤抖地点点头。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的话。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听起来都像借口。
「我那被你杀掉的弟弟已经不能哭,也不能笑了。」
透大声呜咽。
「他还有好长的人生就葬送在你的不小心上面,我和我父母今后也必须活在没有弟弟的日子里。」
「对不起、对不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我……」
他知道做什么都无法补偿,但也只能拚命用额头摩擦着地面,希冀将自己后悔的心情传达给女人知道。女人的右脚愤怒地踹着地面。
「你跟那个男人都说『我什么都做』『你要我死也行』,你认为我的家人真的希望你们做些什么吗?」
女人严厉地叫透抬起头来,瞪视片刻后给了他一巴掌。连续左右打了几次后,女人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弟弟有伤害罪前科。十几岁的时候不学好,常常被警察辅导。后来他终于稳定下来,还说要继承家业,开始要认真地过活。没想到接下来就发生了车祸。」女人颤抖着手。
「你能了解在守夜那天,我听到亲戚说『谁叫那孩子不学好,活该』的心情吗?」
透只能不断重复『对不起』三个字。女人泄愤似地捶打透的头,嘴里喊着『没错,一切都是你害的!』,直到打累了才停下来。
「当时,你越线的车子把我弟弟连人带车撞得溃烂。就算你当时睡着了……但杀人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杀过一个人……你就好好带着这个记忆活下去吧……」
>女人的话冰冷地落在透的头上。
「……请帮我转告维护你的那个人,说对不起和请原谅我。」
听着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透跪坐在地上半晌无法动弹。
现在早已过了熄灯时间,透行经护士站,几个正在聊天的护士根本没发现有人走过。
藤岛住的是双人房,但另一张床没有人住。昨天还在的那位老先生已经出院了。他轻轻打开房门,藤岛病床周围拉上了奶油色的挡帘,些微的灯光从帘缝中泄露出来。现在是晚上十点,或许藤岛还没睡在看书。
「藤岛……」听到透的声音,帘里发出了布料的摩擦的声响。
「高久?怎么了?」
透走进帘里,看到藤岛正从床上坐起来,膝盖上放了本杂志。
「会面时间不是已经过了?」
藤岛是在责备他没遵守医院的规定。其实他的口吻并不严厉,但透却有股想哭的冲动。
「对不起……我待会就走。只是…想跟你道歉而已……」
「道歉?」
「刚才我说了气话。」
「你就为了这个专程跑来?明天再说也行啊。」
透找不到更适当的借口,他的确是没有多想就在这种时间跑来了。他沮丧地垂下头,忽然听到藤岛问『外面还在下雨吗?』。
「没下雨……是下雪。怎么了?」
「看你的头发都湿了……」
「因为我一直在外面。」透吸吸鼻子。
「你在外面作什么?」
没有回答的透背向藤岛坐在床缘,他不想让藤岛看到自己被打又大哭过的难看的脸。因为跪了太久,他膝盖以下的牛仔裤全都沾上了不知是水还是泥的东西而变黑,双手也满是泥泞。不只外套被雪浸湿,发稍也还不停地滴落水珠。
他在雪地里不断思考着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事。想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想着藤岛隐瞒的意义。藤岛包庇自己的行为称不上正当,即使失去记忆还是得赎罪,因为那的确是『他』所犯下的错误。然而藤岛却用自己心中的天秤来守护透。他何以要做到这个地步?透不认为自己有重要到让他非这么做不可。现在的自己……仍是这么渺小。
或许那个女人不会原谅自己,或许以后也还会再来,为了让他想起以往的所作所为……。
他现在该做的事是赎罪,就算不知道该怎么赎,也只能尽全力补偿对方。但透的心中还是只想着其它的事,自我主义般地只想着男人的事。想着男人如此包庇自己的背后意义和用心。
「你转过来。」彷佛被老板斥责的孩子般,透缓缓转身面对藤岛。
「……你不喜欢一个人吧?」
即使如此,在他身边也无法减轻自己胸中的痛苦。他既然已经知道事实,就必须告诉藤岛,告诉他已经没有必要用谎言来保护自己。他知道自己应该面对这个事实。
但是万一藤岛知道无需再用谎言保护自己,他会有何反应?会把不需要保护的东西抛弃吗?
他凝视着藤岛放在棉被上的白皙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抓住。无视对方畏怯想逃的反应,反而抓的更紧。半晌,那只手终于顺从地任由透握在手中。
那种肌肤相触的感觉让透心跳了起来,因为藤岛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柔地摩擦着。
「你在外面做什么,弄到手这么冷?」
透忽然极度想要他,想要这个不善表达自己的人。他完全不想失去这双温柔的手。透爬上病床,撒娇似地贴在藤岛的身上。对方吃惊地往后退,但床上能退的空间不多。
「你为什么要逃?」
「我没有逃。」
透一把脸凑过去,藤岛就明显僵硬起来。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这种说法太奇怪了。什么站在谁这个,基本上这样的分法就是错误的。」
透把脸凑过去吻他,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让藤岛瞪大了眼睛,第二个吻则长了一点。透离开后,看到藤岛苍白的嘴唇寒冷般地颤抖着,他伸手捂住了嘴。
眼神虽然困惑,却没有质问透为何吻他。只是慢慢垂下头,颤抖着声音说:「你回去吧。」
然后--「你回家里去吧。」
遭到不幸和被同情的人明明是自己,此刻的透却觉得藤岛可怜多了。他无法说出想说的话,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情。自己都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藤岛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说不出来的部分或许就是藤岛的理性,也就是道德吧。
「你喜欢我吧?」听到透在耳边低语,藤岛惊愕地抬起头。
「喜欢到想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对不对?不然干嘛在我失忆之后,像对待犯人般把我关在家里?」
「……我没有关你啊。」藤岛紧握的手指细细颤抖。
「我只是想让你幸福。」
透抱住他细瘦的身体,闻着他颈项上甜蜜的味道。藤岛开始全身颤抖起来。
「我失忆之前是你的什么人?」
他没有把平常挂在嘴上的『朋友』两字说出来,透知道他以前一定是说谎。
「不是恋人吗?」
「怎么可能。」藤岛的声音细如蚊鸣。
「我倒觉得如果是的话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为自己的感觉一一正名,可以认为喜欢的感觉原来是无意识地潜藏在记忆之中。」
藤岛摇摇头。
「你很讨厌我,所以……」
「太好了。」
藤岛有点讶异地抬起头。
「幸好我失去记忆,忘了曾经讨厌你的自己。」
藤岛苦涩地皱起眉头。
「你就当我是傻瓜吧。把你的感觉告诉我好不好?」
他不断在藤岛耳边说着『我喜欢你』,然后无视对方的制止,穿着沾满泥巴的鞋子爬上床抱住他。
在吻着藤岛的过程中,透的感情不断高涨。喜欢他的心情、想求助于他的心情、寂寞的心情全都混在一起,然后合而为一地化成眼泪掉下来。
颤抖地抱住透的头,藤岛说出的话单纯到令人讶异他为何坚持至今不吐实,那就是『我爱你』三个字而已。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透才冷静地环顾四下。床单上都是泥巴,还有明显的球鞋脚印。藤岛的睡衣胸口附近湿了一大片,被透摸过的地方也沾上泥色的污痕。抓抓自己被透的眼泪鼻涕弄湿的前襟,藤岛冷得发抖。
「对不起……」
「没关系,我去换件新的就好。」
从衣襟缝隙可以看到藤岛白皙的胸膛和淡色的乳首。看着那刚才还被自己独占了半天的地方,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他伸出手往衣内探去。被吓到的藤岛身体僵硬了起来。
「把手拿出来。」
「我只是想摸一下。」
透把双手都伸了进去,撑开藤岛的睡衣露出他整个胸膛。那里没有柔软起伏的器官,只有扁平如板的胸膛,但那装饰般的小突起却让透的下半身骚动起来。
他把手指移到腋下,用大拇指轻揉着那两颗柔软的突起。那触感比想象中硬且热。
「快、快住手!」
「不要……」
透再度把脸贴在藤岛的胸膛上,然后含住那发红的小突起。明明没有味道的器官,此刻尝起来却有如诱惑般的甜蜜。发现藤岛想往后退,透赶紧把他拉回来,用力吸吮之后,听到藤岛发出喘息的声音。
「不、不行…不行……」
透无视他的抗议继续爱抚,边吸吮边探到他的下半身。他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不行。从内裤上抚摸到藤岛的分身已经变硬了。那诚实表现出快感的身体让透兴奋起来。带着一股想看的冲动,透扯下了藤岛的内裤。
「不、不要啊!」
随着藤岛的叫声,门忽然被推开了。赶紧把透推开的藤岛,慌张地拉好衣服和内裤。
「藤岛先生?」
护士走了过来。看到挡帘轻微摇晃,藤岛紧张地大叫『请先别打开』。
「我刚才做了恶梦,表情有点难看……」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很抱歉,我不该叫得这么大声。」
护士的脚步声远离,接着是关门的声音。两人松了一口气后,同时尴尬起来。透虽然极想触摸藤岛,但对方拉好衣服兼抱着膝盖的姿态就等于拒绝的意思。
他也反省自己不该不看地方和时间就性急起来。他轻轻伸出右手,藤岛用彷佛看着恐怖片的眼神凝视着他的接近。
「不、不行。」
「那只要握手就好……」他再强调了一次。
「我真的什么都不做,求求你只要把手借给我就好。」
藤岛持续凝视着透的右手,宛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才缓缓把自己的手重迭上去。
一大早起来两人就被骂了。因为趴在藤岛床边睡着的透被来量体温的护士发现,两人只好拚命向生气的护士道歉。
就算被骂也觉得幸福,因为透一整晚都跟藤岛握着手。他知道藤岛半夜帮自己盖上了毛毯,把冰冷的手指拉进毛毯之中,还知道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就在耳边轻吻了一下。他相信藤岛的手不管何时都会保护自己,一如往昔地拚命守护着自己。
跟女人下跪的隔天,透请假去了警署一趟。即使藤岛包庇自己,他知道做错事就该赎罪。他到以前住处附近的警署,先去打听半年前发生过的车祸,听说肇事者是自己。但应对的警官态度却很暧昧。当对方问到『当时的情况如何?』时,失忆的透也无法具体描述出当时的情形,说到后来还是没什么结果。
最后警察说了『您到底想说什么?请说得具体一点,警方才能帮您处理……』,说不出所以然的透只能摸着鼻子离开。那场被自己遗忘的车祸一直如刺般梗在心头,他想起女人所说,要自己一辈子带着杀人的记忆活下去的话。
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是透开始存钱。或许这只是自己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自我满足也说不定,然而……不管什么形式都好,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知道。
樱花的花苞才绽放没多久,转眼间就已经变成绿叶。老爹的草莓新产品广受好评,不少客人常一再地光临,透也偷偷带给护士吃过,算是替店里打打广告。
下班后的透,穿着T恤和牛仔裤全力骑着车子。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刚吃完晚餐的藤岛一定在等着自己带来的蛋糕。他敲了房门一下,对同室的病人点点头后直接走到藤岛的病床边。
「让你久等了,今天是吉士蛋糕和草莓鲜奶油蛋糕。」
藤岛像孩子般看着透把蛋糕拿出来放在盘上的动作,那模样可爱到让透情不自禁地想去拥抱他。但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控制不住去摸他,藤岛又会低下头,像紧闭的蚌壳般哑口无言。
>他把盛上蛋糕的盘子和叉子递给藤岛。藤岛道了声谢。但平常总是迫不及待享用的他,今天却只端着盘子不动。
「……我要出院了。」那张透想吻得要死的嘴唇轻声说。
「大概下个礼拜就可以回家了。」「真的吗?那我买一个大蛋糕回来庆祝好了。」
我怕我吃不完。低语的藤岛浮起一丝困惑的笑容。
——本文完——

